李显穆的逝世震动了整座天下。
两京、诸省、诸藩、诸国,无不泣泪哀悼,各省、各藩、各国中自发为之纪念的百姓不知凡几。
其死后哀荣,为人所敬重者,古往今来,不曾见、不曾闻、不曾有记诸传。
一应丧白之事,规制比及亲王,几近于天子,事实上,倘若不是李显穆明确说过,不得为他追封爵位,追封王爵是必然的。
李显穆最终的陵寝之地,最终选在李祺之侧,神位则陪葬于太宗皇帝朱棣庙中。
人终有一死,再多的哀荣以及死后风光,也无法改变,李显穆已经逝去的事实。
曾经那座被李显穆所压制的天下,犹如活水入池,陡然涌动起来。
……
李显穆方去世时,朝野经历了一个极其难熬的阵痛期。
一个一言九鼎的人去世,他留下了一个极其纷乱复杂的政治局面,在过去,李显穆上抗皇帝,下统百官。
待李显穆去世,首当其冲的便是内阁的尊位。
天下人都在看着内阁,看看他们能否保持曾经超然的地位,压制天下。
事实证明,经由李显穆一手提拔的内阁诸公,尚且不算软蛋,以一种颇为强硬的姿态压下了各种声音。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内阁诸公强硬的底气不在于内阁制度,而在于至公一党,是遍布大明两京二十省的成员,在支撑着他们对抗皇权。
在朝野中,说要还政于皇帝的声音,渐渐升起。
内阁则依照着往日惯例,依旧和皇帝保持着疏离的关系,尤其是弘治五年,李开恒担任内阁首辅后,在弘治十年,为内阁重新选定了办公地址,在皇城之外,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数文官衙门的搬迁,朝廷十九个部门一个不落,纷纷离开了皇城。
此举在政治上是相当有表象的,内阁要和皇帝分庭抗礼之态、以及再开政治中心之意,昭然若揭!
之所以如此,概因皇城天然就是皇帝的地盘所在,先前李显穆自然是不惧任何,但如今内阁威势不足,一旦爆发政治事件,极可能来不及反应就遭重。
上一任首辅乃是刘健,他不敢做出迁徙内阁的决定,这种稍显懦弱的举动,在党内引起了不满。
所以他只做了一届首辅就进入了元老会。
但根据私下里的传言来看,似乎不仅仅如此,毕竟接下来接替他的是李开恒。
谁都知道,天下局势最关键的就是李显穆去世后的那几年,让李开恒快速上位是非常关键的。
内阁次辅终究和首辅不同。
刘健给李开恒让位,也非常有可能,当然这些都是传言,事实真相,自然不可为外人道。
于是在李显穆去世仅仅一年半后,李开恒就成为了内阁首辅。
大明由此进入了一个相当关键的时期,李开恒上位,从弘治五年七月开始,内阁就决定要迁徙,重新修建了内阁,以及百官衙门。
事实上,如此急切自然是有原因的。
因为内阁的确是顶不住皇权的侵蚀。
从李显穆去世后,朱祐樘一方面并未做出大的改动,但小方面的侵蚀手脚却一直都没有停下。
而原因也非常简单。
是君臣间的信任危机。
李显穆在的时候,皇帝们不夺回权力,一是没能力,二是不担心,他们知道李显穆只是代管。
但李显穆死了,那庞大的权力依旧握在臣子手中,朱祐樘就有些害怕了,他可以接受垂拱而治,因为他本身就认可文官政治,但那必须是由他来掌握,而不是如今这样插手不了。
尤其是他身边有人向他灌输一些焦虑的思想,这些必然出现的人,终究还是出现了。
谁都知道,这一日终将到来!
这是一种政治上的“黑暗森林法则”,皇帝不知道臣子是否忠诚,臣子不知道皇帝是否相信他们的忠诚。
于是互相举起了刀剑、竖起了盾牌,剑拔弩张。
李开恒思来想去,必须要公开的、向整个至公党人宣布,他们要和皇帝划开界限,如今内阁手中所掌握的政治权力,一丝一毫也不能再向皇帝还回去。
他们就是要明确的告诉所有人,这些权力归属于至公党,而非皇帝,为此,他们愿意接受一切狂风暴雨!
面对李开恒的举动,朱祐樘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做出了一个许多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轻而易举的同意了李开恒的举动,然后,他下发了一道开放党禁的圣旨。
这道圣旨非常简单,朱祐樘说听闻朝中有至公党以救国至公而闻名,但是至公党不能够囊括天下人,许多理念不和的都不能加入,如今朝廷允许各自建立党派,而不指斥为非法。
这道旨意一经下发,立刻就席卷了大明两京二十省,在政坛上引发了一次又一次的剧震。
在见到这道圣旨时,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位皇帝陛下相当的不简单,他深谙政治斗争的底线以及七寸所在。
如果皇帝真的直接和至公党开战,那以如今至公党的势力而言,皇帝是绝无胜算的,但如今皇帝却选择了软刀子。
至公党的架构从建立之初就是独尊,倘若出现了其他党派,那就会爆发出许多冲突之处,最重要的是那些被至公党所排斥的人就会联合起来,围绕在皇帝身边。
继而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
甚至至公党内部也可能会有人背叛,毕竟有不少人在至公党内部也得不到机会,难免会改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