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祺和李显穆对这个时代士大夫的改变,还是很明显的。
倘若是以前理学的传统士大夫,万万不可能说出这些话来,只会说些酸掉牙的有辱斯文。
而经过心学教导出来的读书人,更注重内心善恶的表达,所谓“致良知”是也,只要我知道自己干的是好事,那就行了。
人口论一说出来,他又颇为可惜道:“当初贱籍开释的太早了,要不然把贱籍都弄过去,就像是当初发动娼妓西征一样。”
“咳咳。”
“咳咳,律相,这话就不必说了。”
几人都掩面无言,这怎么什么话都说,让一群娼妓去干这种事,这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还在内阁常务会议上说出来。
当初干这件事,都是礼部和理藩院下发的通知,没经过内阁,实在是有些丢人。
律相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口不择言了。
“律相方才所言,我看还是颇为道理,我们先前往哈密、敦煌等地迁徙人口,不也就是为了再往西迁。”
李显穆认同了人口论。
“我们首先要在新疆建立一个强大的基地,它自己就要有维持生产的必然条件,我们在伊犁建立新疆省府。
然后向伊犁河谷迁徙人口,开垦荒地,如今在哈密、敦煌的人口众多,当地实际上无法容纳。”
“元辅,新疆远离中原,距离京城有六千里,大军前往可谓是千里迢迢,倘若它拥有了自主生产粮食的能力,会不会割据呢?”
大明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土地,自然不是给野心人做嫁衣的,这也的确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倘若不能解决这个问题的话,那么任何向新疆建设投入资源的行动,都会在朝廷内部引起争论。
这些年朝廷在建设江苏的过程中,投入了大量资源,反对声比较小,主要就是其地理位置的缘故,刘家港是大明独一份的巨型港口。
而且江苏身处腹地,是大明基本盘中的基本盘,又远离边疆,没有战争的袭扰,从各方面来看,都是发展海洋经济的最好选择。
但是新疆不是这样。
在收复新疆之前,以及过程中,曾经发生过一些争论,最终李显穆说服了众宰相,甚至众宰相就在内阁会议上,向李显穆承认了错误。
但收复新疆的确是应该,但往新疆投入多少资源,则又是另外一个说法。
如果不能保证投入新疆的资源安全的话,他们会反对一部分郡县建设,转而加强新疆的军管建设。
其实内阁几位大学士都认为在新疆实行军管建设是比较合适的,投入资源少,回报迅速可见。
但李显穆否决了这个建议,军管的确是简单,最省事,但也最不稳定,任何依赖军事驻军而存在的单位,其最终必然结果,就是崩溃。
别说古代驻军,就算是现代的白头鹰,它在全世界的军事基地,都在疯狂吸血,甚至许多地方的驻军都在撤出。
郡县建设前期投入成本是高一些,但只要形成正循环,自己就可以维持起来,不再需要额外投入。
“新疆会不会割据,这实际上不是新疆的问题,而是中原的问题,正如四川会不会割据呢?陕甘会不会割据呢?辽东会不会割据呢?江南会不会割据呢?”
李显穆不会回答那个带有陷阱性的问题,反而举了几个反例,历史上这些地方都曾经出现过庞大的割据政权,甚至是国家王朝。
“我们今日讨论的正是通过什么方法,能够让新疆稳定的留在大明体制之中,而非去带着一种假设性的臆想,来审视是否应当投入资源。
当我们认为它可能脱离中原控制,进而减少资源投入时,会不会恰恰是我们减少了资源投入,进而导致了它和中原的离心呢?”
这因果关系的颠倒成圆,让众人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元辅说的好像非常有道理,一个结果的出现,是因为一个条件的出现,而为了防止结果的出现,却导致了条件的出现。
“对风险进行控制,那是银行的做法,但是作为统治广袤土地以及数千万百姓的王朝,我们应当有另外一套行事方法。
即。
首先假定按照好的方面去走,然后对各种可能出现的坏的结果,做好提前准备。
如果真的出现不好的结果,那就使用提前准备的办法。
如此。
诸位认为怎么样呢?”
几位宰相皆满脸叹服,“我等对元辅唯有服膺,每日都能从元辅身上学到新的东西。”
“那关于建设郡县的资金,计相记得通知财政部,要按时发放,迁徙人口这方面,我们也要给出一个章程。”
“迁徙人口我这边的建议,首先是生活在哈密、敦煌的那些没有户籍的临时民,其次是先前西征过去的和尚,如今收复之后,应当是他们去建立庙宇了。
而后便是从内地往那边迁徙,第一是没有户籍的人,第二种则再次发动罪犯远征,让这群罪人去学佛,去去身上的罪行,也是一件好事。”
“我觉得不妥,为了让新疆能尽快进入稳定状态,还是要尽量迁徙良民,最好是那种世世代代老实巴交的农家子。
但这种人最是安土重迁。
除非朝廷强制迁徙,否则基本上很难。”
但是众人都明白,强制迁徙就代表着在其中会有大量胁迫之事发生,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愿意用这种办法的。
“如今大明有六千万以上的人口,我们只需要往新疆迁徙八十万左右的人口即可。
这二者的数字对比,这实际上不应该是一个很难的事情,其关键在于我们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身为次辅的李贤列出了一组数字,“在内地存在大量由于灾年卖出土地的佃农。
在朝廷推行摊丁入亩后,朝廷同时宣布不得买卖土地。
这些曾经失去土地的佃农,就再也得不到土地,现在恰好让他们去新疆。
而且,朝廷可以给予其免赋税的机会,而且可以给一个非常优惠的赋税,比如十年免田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