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孙文启踏入国子监。
距离苏师那篇石破天惊的演讲,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刚开始的时候,各大报纸上的文章百出,有的赞同苏泽的儒学一统论,有的则反对他的理论,还有《新乐府报》和《商报》这种,用苏师的理论夹带私货的。
可是随着苏师另外一篇文章横空出世,这些文章都销声匿迹了。
原因也很简单,苏泽那篇文章的含金量太高了!
高到了所有儒者,看到这篇文章之后,原本想要讨论儒学一统论的文章,全部都成了笑话!
是的,全部都成了笑话!
骂苏泽的文章成了笑话,甚至夸赞苏泽的文章都成了笑话!
你有方法论没有?你有没有调查研究?你有什么资格赞同苏泽的文章?
一个有趣的现象出现了。
在民间,从儒生到普通百姓,凡是读过一点书识字的人,几乎都在讨论儒学一统论的横空出世,都在讨论苏泽的演讲和文章。
但是在所有的公开场域,无论是报纸还是正式讲学,几乎都没人敢讨论苏泽的文章。
在公开场域讨论苏泽的文章,就等于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班门弄斧,会被所有人嘲笑的。
走入国子监内,孙文启的同学陆质文凑了上来。
“孙兄,又有两位博士请辞了,听说是要回乡治学去。”
孙文启愣了一下,这已经是本月的第三次了。
自从苏师的文章刊登以后,很多国子监的五经博士都得到了启发,他们纷纷辞官去寻找自己的学问。
孙文启想到了苏师的“大争之世”的说法。
阳明心学之所以能迅速风靡一时,是因为心学解决了很多理学无法解释的东西,并且提出了新的理论。
有了新的理论,就有了新的研究方向,于是王阳明之后,又爆发出一批心学的大儒。
但是到了现在,心学可以挖掘的地方也差不多了。
而且心学并非是颠覆性的儒学理论,很多内容其实和理学也是差不多的,来来回回就是这些方向,该研究的也都差不多了。
一直到了苏泽的“儒学一统论”横空出世。
儒学一统论,是彻底颠覆了理学和心学,并且提出了一个新的框架,试图整合所有的儒学理论!
这个课题的宏大,远超以往任何儒学的派系。
而且苏泽提出了框架,提出了研究的方法,但是留下了大量的研究空白!
可以研究的地方太多了啊!
用儒学一统论调和以往的儒学经典理论,就够一名大儒奋斗很久了。
梳理天理的规律,总结天理的定律。
观察人理的运行,找出研究人理的方法。
这些儒生们发现,随处都是课题,到处都是研究方向!
这样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华夏自百家争鸣之后,怕是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而且苏泽的儒学一统论,涵盖了天理和人理,几乎是将儒学铺设到了方方面面!
这时候凡是肚子里有点墨水的儒者,还不赶紧投入到儒学一统论的研究中去,赶紧为自己在历史上占据一个位置?
“立言”,本身就是儒生的追求之一。
国子监的五经博士们也都是聪明人,他们顿时没有了教学的心思,纷纷辞官。
听到这些请辞的五经博士名字,其中两位还是孙文启经常去请教问题、关系不错的博士,孙文启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国子监的教学水平,在北方还算是不错,放在整个大明,其实也就是一般。
这还是经过苏泽、沈鲤,不断加强过的国子监。
放在嘉靖年间,国子监放在京师都算是比较差的。
这批五经博士,也都是前任司业沈鲤好不容易挖来的,如今纷纷辞官,国子监又要面临人才短缺的困境了。
没办法,江南那些私人书院,教育资源太过于丰厚了。
陆质文心情却很好的说道:
“孙兄,咱们国子监不会倒闭吧?”
孙文启看了他一眼说道:
“陆兄,你想去武监,好好和家里人说就是了,何必要盼着国子监倒闭?”
陆质文摸了摸头,尴尬的笑了声。
陆质文也是一个奇葩。
他出身的陆家,就是嘉靖朝鼎鼎大名的锦衣卫陆炳的那个陆家。
陆炳,从小随母亲进入王府,稍稍长大后侍奉在嘉靖皇帝左右。
陆柄曾经从大火中救出嘉靖皇帝,升任锦衣卫指挥使后权势一时无二,朝臣都畏惧他。
后来陆柄暴亡于任上,嘉靖皇帝还封他为忠诚伯,让他以勋贵身份葬在自己的帝陵边上。
不过陆柄的爵位是死后追封的,所以不能传给后人。
但陆家锦衣卫的身份是世袭的,所以陆质文是出生于锦衣卫世家的。
正常来说,陆质文应该加入锦衣卫。
后来苏泽创办武监,陆家也看到风向,将家中的嫡子送入了武监。
但是陆质文并非陆家的嫡系,那时候国子监预科成立并招生,他被家中安排参加考试,竟然通过并进入预科。
陆质文也是有读书天赋的。
虽然他心心念念要去武监,但还是考上了秀才,升入国子监。
作为一个锦衣卫家族中的读书人,在陆质文考上秀才之后,家族对他重视起来。
陆质文叹息说道:
“孙兄别说笑了,我可以没有选择的权力。”
听到这里,孙文启也知道好友家里的情况,只好沉默不语。
两人走到了讲课的明伦堂,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几名同年走出来说道:
“孙兄,陆兄!听说了吗?那几位五经博士都撤回了辞呈!”
“啊?”
陆质文傻了,他问道:
“这也太儿戏了吧?”
那几位五经博士都是宿儒,平日里最好面子,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情也太难看了吧?
一名同年激动地说道:
“是苏检正上奏,说是要设立课题制度,以后研究还有钱拿,这么好的条件,谁舍得走啊!”
孙文启连忙问道:“苏公奏疏呢?”
“这里这里!”
孙文启接过同学摘抄的奏疏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