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在展柜前驻足细观,啧啧称叹。
打心底里,四人都认为这两幅字是真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伪作也有高下之分,比如王羲之的书法作品,目前存世的都是唐代以后的摹本、拓本,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在徐川看来,老苏这幅字即便不真,也该是后人的临摹之作,十分接近原貌,吴家显然也将之当作真迹对待,特意配备了高规格的展柜。
这样看来,这两幅书作的真伪暂且不论,这对父子或许真的和千年前的吴记川饭有些渊源,所谓“重现祖上荣光”也并非一句口号,的确诚意十足。
“诸位,可以点菜了。”
这时,服务员捧着菜单走进包间。
四人相继入座,兴致高涨。
接过菜单翻看,正如吴老板所说,新店的菜品仍以现代川菜为主,复原的宋菜只有七道:肉鲊、禁中佳味、酒炊白鱼、莲房鱼包、骨酥鱼、大鹏蛋和两熟鱼。
“咦?”王纯尧十分意外,“竟然没有蟹酿橙、宋嫂鱼羹和西湖醋鱼?”
提起宋菜,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三道。
服务员解释:“眼下并非橙黄蟹肥的时节,入秋后,小店自会推出蟹酿橙等应时菜肴。”
至于宋嫂鱼羹和西湖醋鱼,这两道菜要等宋室南迁后才逐渐广为人知,她一个北宋人自然前所未闻。
吴铭不把它们加入菜单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他只会复原自己亲口尝过的宋菜。
徐川和何景荣一脸专注地看着菜品的介绍,间或对视一眼,均看见彼此眼底的惊讶。
怪哉!
两人都对宋代的饮食文化做过深入的研究,各种史料文献都曾一一翻遍。
有关菜品的介绍大致正确,可见吴家父子在这方面做了不少功课。奇怪的是,其中的许多细节,连他二人都是头一回听说。
比如莲房鱼包,介绍里声称这是状元楼的名菜,又说大鹏蛋是白矾楼的招牌……两人稍一讨论,确认现存的史料里应该没有相关记载,那吴老板又是从何得知?
是凭空编造,还是说,吴家掌握着祖传的未曾公开的史料?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性,何景荣就一阵心跳加快。
今时不同以往,徐老从事学术研究那会儿,大学老师是有编制的,属于铁饭碗。
现在嘛,好一点的高校基本都实行非升即走。人文学科不比理工科,没法通过造假上顶刊、出成果,再新颖的观点,也必须得到史料的支持和同行的认可。
可现存的史料就那些,近十年来,宋代的遗址也没能考出什么新发现,各种观点前人已从无数个角度辨析过,想另辟蹊径谈何容易?
如果吴老板手里真有未曾公开的史料……
何景荣仿佛已经看到长聘的合同和等身的荣誉在向自己招手,一时想入非非,心不在焉。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已经荣退的徐川无法感同身受,他只一味地点菜。
四个人吃不了多少,要点就点最具特色、在普通餐厅里吃不到的,于是点了禁中佳味、莲房鱼包、大鹏蛋和两熟鱼。
又翻到菜单的下一页,不禁轻“咦”出声:“你们还做面点呢?”
甚至特意标明了“手工制作”。
从经营的角度看,这显然不太明智。这家新店只是中等规模,走的也不是高端商务路线,其受众有几个会点面点?与其设一个面点房,倒不如多摆两张餐桌,还能省下请面点师的成本。
不过话又说回来,吴老板连展柜都装上了,或许并不在乎这点成本?
“再来份羊脂韭饼……”
徐川当然想不到,面点其实主要面向宋代的客人,吴铭本来就没指望能在现代餐厅里卖出去多少。至于成本,更不是问题,店里的员工都来自宋代,人工成本由宋钱覆盖,而对吴铭来说,宋钱来得可太容易了。
六点过后,预约试菜的客人陆续到店,店里顿时忙活开来。
吴建军要照看老店,新店的服务工作由李二郎这个新晋领班组织协调,他在老店的工作时间最长,今天来试菜的客人基本都认识他。
吴铭则负责统筹后厨。早在培训期间,他就做好了分工,但培训得再充分,在面对突然大量涌入的客人和激增的订单时也难免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正是试营业的主要目的。
因为是免费的晚餐,客人都非常包容,即便出餐慢、上错菜,也没有任何抱怨。
为了方便搜集意见,试营业的规模不大,基本属于“一波流”。
当菜上得七七八八,客人快要吃完时,吴铭便亲自到前厅询问食后感,听取客人的反馈。
而在所有客人里,他最看重的当然是徐爷那桌,不仅因为那桌客人都是宋史学者,更因为徐川本身就是老饕,他的意见更具参考性。
包间里,四人正一边喝着自带的酒水,一边吃着热腾腾的菜肴,啧啧称叹。
徐川点的这四道菜,即便是他,之前也只尝过禁中佳味和莲房鱼包,而对何景荣等人来说,这四道菜都是初见。
单论味道,千年之前的菜肴不至于让人感到惊艳,但绝对令人唇齿一新。尤其是大鹏蛋和两熟鱼,前者光是巨蛋的造型便足够吸睛,后者则以山药、乳团、蘑菇等食材制成以素仿荤的假鱼,哪怕放在今天也称得上别具一格。
现在各行各业都很卷,餐饮业的竞争尤为激烈,把味道做好固然是在这一行立足的基础,但想做强做大,则必须讲好自己的故事。
吴老板显然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