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了……”
甘天看向天的尽头,就在不久之前,那道原本绝对能够扑灭五台山结界的血潮在他的面前毫无征兆地退却,而某种熟悉的感觉,便也悄然浮现于他的心中。
她来了。
那个女人来了。
甘天觉得自己应当警惕,应当畏惧。然而当那熟悉的感觉呈现于这方天地之间时,从他的心底,却没来由地浮现出一抹放松。
——喻知微。
他还记得自己和那个女人分别前的那一幕——世界在主线完成之前强行地结束,上一刻还在废墟城市之内,下一刻便转移到了印洲的主神广场之中。而当他在自身的意识稳定下来的那一瞬间,便看见黯红的血肉之潮在广场上一掠而过。
几个新人死掉了。
他们和两个资深者一起在哀嚎中于主神光球下被绞成碎末——那都是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却有着可憎本性的高种姓印度人。他们原本以为可以用表现出来的恭顺换来那个女人的庇护,然而他们的伪装甚至不能够骗过甘天,自然也不能够让那个女人判断出错。
【甘天。】
他还记得那个声音,还记得从那黯红的血肉之潮中投射而来的数百枚审视眼眸。才完成了一次清算的中洲女人看着他的目光依旧如同俯视一只猎物,而他直到现在,也都还记得那从他的脖颈上无声划过的念动力触手。
【你还不错,勉强还算是有药可救。或许我们以后还能够有再见面的机会,希望到那个时候,你,你们,在我的眼中仍旧有药可救。】
那一片黯红的血肉潮汐在他的面前收束,汇集,化作一具在泛人类审美上几乎无可挑剔的完美形体。莹白的纱衣宛若光雾一般环绕着她,然而在她的脚下,万千畸变的血肉结构仍在无声中发出尖啸,并伴随着隐约可以听见的电话响铃。
直到此时,甘天也没有见过比她更加美丽的女人。
直到此刻,甘天也没有感受过比和她同处一片天地更加险恶的危机。
他知道她的离开是因为她已然没有余裕,因为她的被动能力已然成长至随时都有可能在不经意间吞噬掉弱小者的生命。对她来说,印洲队就是一群被迫在她脚边爬行的小虫,而她只有离开,才能够避免鞋底不会在不经意间便浸满血迹。
她太强了。
然而她却又是如此地温良。
她对印洲队,对南亚人的嫌弃简直就是毫不掩饰。然而即便如此,她也依旧能够克制得住自己内心的冲动,不仅不大开杀戒,还能够在每个世界中,都竭尽全力地保下许多弱小者的性命。
所以,阿贾伊才视她为降世佛。
所以,雪耐,兰姆,玛娜维亚等人才会直到此刻也对她又畏又敬。
所以,自己才会成为甘散人,才会在看见善良之路后便下定决心。因为自己直到现在都没有听见她的死讯。而自己的内心,始终涌动着一道顽固的思绪。
——我做得还可以吗?
——我……是否仍旧能够挺起胸膛,直面你的审视目光?
甘天想到。
他觉得自己应当配得上一个‘还可以’的评价。他看见遥远的天穹被黑夜所覆盖,看见大地的尽头亮起璀璨的光。某种突如其来的安心感骤然便呈现于他的心中,而明明什么都不应当知道,那些在上一刻还惶恐不安的,瑟瑟发抖的难民们,便也毫无理由地露出了轻松释然的笑。
世界,又得救了。
那个女人和能够容纳她的团队,理所当然地又一次地拯救了世界。
虽然还没有通知,没有宣告。但这种事情他就是知道。而某种微妙的放松便也在这一刻充斥了他的肌腱,并唤起了他那一直压抑在心底的疲劳。
“……甘天?”
身侧,传来声响。甘天偏过头,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松懈到如此浪费时间地胡思乱想。同样一脸倦容的玛娜维亚和雪耐就站在那里,前者正搀扶着后者,而后者睁开了那双几乎要看不见东西的纯白眼眸,关切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