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自此而多事了。
或者说,天下一直都在多事。
自天唐崩落,社稷溃坏以来。中原大地之上的战乱已经持续了上百年,草莽龙蛇此起彼伏却又始终未能够诞生出一位真龙帝君。无数能人异士来回奔波,换来的结果却只有妖魔鬼怪成群而起。
打也打不完。
杀也杀不尽。
舍弃一身功业,下山匡扶潜龙的大派子弟,总会发现自己反复甄选的草莽人杰突然就变成了嗜血癫狂的割据暴君。而那些在不久前才被杀光屠尽,犁庭扫穴的妖魔鬼怪,也总会在三四年,甚至一两年后便再度汇集成群。
这个世界,出问题了。
但却没人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身为正道魁首的峨眉派固然派遣出了许多年轻弟子下山除魔,但峨眉派的真正高层却整日闭门不出,据说是在研究将一位销声匿迹多年的大魔头‘幽泉血魔’彻底根绝的‘双剑合璧’之术。而在峨眉之外,诸多正道,旁门高人则成日和杀不完的妖魔,以及同样杀不完的魔道邪修相互厮杀。就目前而言或许还大体控制得住局势,但距离失败,却已然是每个术算高人都能够看得明白,算得清楚的时机。
道消,魔涨。
也就是近日突然出现在楚地的海外甘散人一举诛杀了四头积年为恶的金丹妖王,稍稍地将这引而不发的天下大势阻碍了一下——据说这位甘散人慈悲为怀,度化了不少海外大妖一心向善。
其座下‘苍狼怪医’,‘赎罪僧’,‘罗刹女’等归化大妖各有独到神通,怪医能化作巨狼搏杀妖王,赎罪僧能显化丈二琉璃金身,罗刹女更是善于遮蔽天机,洞察阴阳,直到诛杀第三位妖王时才不慎泄露行藏。如此一行十数人便在正道弟子助力下却也将整片楚地的积年老妖诛杀殆尽,却是让天下正道稍作扬眉吐气。
可惜好景不长。
正道才添一生力军,魔道却又有积年老魔破关出世。其人名貌不祥,但有术算高人称其为‘森罗魔君’,身披金甲,手持炎枪。又有一‘惑心魔君’善使弓矢,以海外邪法蛊惑各地龙蛇相互撕咬——二魔甫一出世,便在梁地造就无边杀业,不知多少正道修士和无辜百姓死在两人手上。甚至就连五台山尊胜大师亲自出手,也未能成功将此二魔拿下。
那是一场血战。
大罗佛手未能拿下森罗魔君,却有数十五台山弟子被惑心魔君所污染扭曲。若非甘散人座下罗刹女及时以异力援手,五台山一脉想必将损失惨重。然而即便如此,正派中也有不少讨魔弟子在这一战中折损。就连甘散人自身都在协助尊胜大师时身受重创,不得不前往五台山暂时养伤,一众正派子弟只能任由两位魔君带着众魔逃离,不日又将卷土重来,兴风作浪。
那个‘不日’并不遥远。
很快,吴越一地便又有魔踪显现。但这一次,长久不出关的峨眉代掌教玄天宗已然亲赴前线,誓要将这两头为祸世间的魔君于此役斩杀。
…………………………
峨眉远界,蜀地边陲。
当太阳又一次地落下,月亮又一次地升起,光暗交接之时,大地的深处便发出了奇异的声音。
像是细碎的尖足在泥地上爬行。
像是粘稠的液体淌过粗糙石地。
自大地的深处,有猩红的薄雾一点点地萌发出来。它们沿着破碎的石块爬动,它们攀着腐臭的尸块蠕行。它们涌入陈旧的破衣,渗入死者的碎砾。而很快,许多细碎的布条,骨片,断裂的铁块,兵刃,便和那些还没有被野兽啃噬殆尽的残骨一起在红雾中汇集。
像是浓汤一样汇集。
像是拼盘一样汇聚。
自这团废弃的残渣之中,一个宛若骸骨一般的猩红面孔逐渐浮现出来。并向着那未落之日和未升之月发出无声的尖啸。两行宛若眼泪一般的漆黑脓液从它的眼窝之中涌现,而从那聚合在一起的躯壳中,便有千百只长短不一的手和脚探出,具现。
一头妖魔,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