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剧本交出去那天,司齐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不是失落,是那种高速运转的机器忽然停下,零件还惯性地嗡嗡响,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转。
他在宿舍发了半天呆,看余桦和莫言为了一个小说里的比喻争得面红耳赤,听刘振云侃在京城的经历。
日子恢复正常,上课下课,还有就是,不知不觉,上学期快要结束了。
没事的时候,他就夹了本笔记,溜达到图书馆,看书,来者不拒,什么书都看,除了数理化。
北师大的图书馆里有很多书,他在知识的海洋里美滋滋地遨游。
这一切,仿佛回到了海盐县。
没事的时候,就在宿舍,或者图书馆看书。
日子清闲而惬意。
要说有什么不足的话,北师大的图书馆还是太拥挤了。
他不喜欢这种拥挤热闹的图书馆,校园里人也多,显得局促,他很中意海盐文化馆阅览室(图书馆)的冷清。
他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国外很多大学要建设在郊外或者小镇了,起码面积足够大,足够的冷清,适合看书学习。
六月的燕京,阳光暖烘烘的,晒得人发懒。
图书馆里那股熟悉的气味,倒是让他静下心来。
他没什么明确目标,就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漫无目的地溜达,手指拂过那些或崭新或斑驳的书脊。
走到古典小说那一区,他停住了。
目光扫过,落在了那套蓝布封面的《警世通言》上。
抽出来,沉甸甸的,纸页枯黄,透着一股陈年已久的风霜之感。
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阳光正好洒在摊开的书页上,淡淡的,像木头的味道,带点香草味,也许还有一丝丝记忆的味道。
翻着翻着,就翻到了那篇《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冯梦龙的文字,半文半白,自带一种古旧的韵味。
故事发生在南宋绍兴年间,主人公是临安府的药铺主管许宣(后世传说中许仙的原型)。清明节,许宣去保叔塔烧香,在回家的船上偶遇了美丽的白娘子和她的侍女青青。雨中借伞、之后还伞的一来一往,让两人互生情愫,最终结为夫妻。
婚后,许宣的生活却并不平静。白娘子给他的银两、衣物等,常常来路不明,导致许宣接连卷入官司,先后被发配到苏州和镇江做工。在此期间,许宣也遇到过道士和和尚法海,他们曾点破白娘子是妖怪,但许宣并未深信。在镇江,许宣又一次遇到法海禅师。法海给了他一个钵盂,让他回家罩住白娘子。许宣照做后,白娘子和青青现出了原形,原来是修炼千年的白蛇和青鱼。法海将妖怪收入钵中,带到杭州西湖边的雷峰塔下镇压。许宣也看破红尘,拜法海为师,在雷峰塔出家为僧,了却余生。
司齐合上书,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天空,阳光里的微尘飞舞,他仿佛回到了记忆中的西子湖畔。
一个念头,像颗种子,噗地掉进心里,开始发芽。
艹,这特么的能是《新白娘子传奇》?
我该不会看了一个假的白娘子吧?
怎么跟自己印象中的剧情相差那么大?
查阅了一下,《警世通言》的写作时间,得,明末,这绝壁才是原创了,看来自己记忆的剧情才是戏说。
改编不是乱编,戏说不是胡说。
今儿个,我司齐就要来乱编一回。
正好没有应付陈江海的稿子,这不就来了。
随便胡写一通,加点儿后世的虐恋,要不要失忆?癌症?兄妹三件套?
兄妹和癌症不可能了。
失忆或许可能写进去!
许仙有点太懦弱了,或许可以设置的更有魅力一点,他早就看穿了白素贞是妖,但选择“看破不说破”,默默守护。他表面温吞,实则心思缜密,用医术和智慧为白素贞解决危机。
两人恋爱甜蜜,婚后的恩爱,可恨的法海居然要来多管闲事,拆散这段人妖虐恋。
等等要不要整个三角恋,小青,他爱她,她爱他,他不爱她,她爱她?
……
司齐觉得指尖有点发麻。
灵感犹如尿崩,不写出来,浑身不舒服斯基。
他拿出钢笔,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起来。
不是正式文稿,就是一些零碎的念头,人物的设定,可能的情节转折。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窗外的光线慢慢西斜,他浑然不觉。
直到管理员的咳嗽声在耳边响起,提醒闭馆时间到了,他才恍然抬头,发现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
接下来的几天,司齐像着了魔。
课照常上,笔记照常记,但魂儿好像分了一半出去。
走路时,有时会忘乎所以走错了路,晚上更是熬到深夜,台灯的光晕里,只有笔和纸摩擦的声音。
万幸,刘振云在燕京有自己的住所,夏天日子热了,刘振云在燕京工作了好些年,分了房,因而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不乐意和他挤在闷热的宿舍,所以,他晚上写东西也不会担心打扰到别人。
他写得极快。
那些人物和情节,好像早就等在某个地方,此刻被他一招呼,就争先恐后地涌到笔尖。
白素贞的聪慧和贤淑,小青的泼辣与忠诚,许仙的温厚与彷徨,法海的顽固和教条……在他笔下渐渐血肉丰满。
他保留了传说核心的浪漫与悲剧色彩,但注入了更细腻的情感逻辑和更鲜活的生活气息。
大约也就一周光景,稿纸摞起来就有了厚度。他估摸了一下,竟然有五万多字。
他把厚厚一叠稿纸在桌上顿齐,看着首页上自己写下的标题:《新白娘子传奇》。
他笑了笑,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上海,绍兴路54号,《故事会》编辑部。
下午的阳光懒洋洋地穿过老式窗户,照在堆满稿件的办公桌上。
蔡倩正对付着面前一摞来稿,看得眼皮打架。
大部分稿子不是“村头有个王老汉”就是“厂里有个张师傅”,故事老套得像隔夜的泡饭。
她伸了个懒腰,顺手拿过传达室刚送来,还没来得及分拣的一摞信件,漫不经心地拆着。
忽然,她手指一顿。
其中一个牛皮纸信封,寄信人地址用钢笔写着“燕京师范大学”,字迹清瘦有力。再看落款——“司齐”。
蔡倩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眨了眨眼睛,又凑近仔细看。
没错,是“司齐”!
“啊?!”她没忍住,低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正埋头给一篇“模范丈夫智斗恶岳母”的故事润色的老编辑成毅,被吓了一跳,不满地抬起头:“一惊一乍的干什么?稿子看魔怔了?”
“成老师……”蔡倩激动得有点结巴,指着信封,“是……是司齐!司齐的稿子!”
“谁?”成毅一时没反应过来。
“司齐啊!《夜半敲门声》、《僵尸笔记》!‘狂徒张三’!”蔡倩把信封举起来,声音发颤。
“哐当!”
成毅手里的铅笔掉在了桌上,又滚到地上。
他也顾不上捡,噌地一下站起来,两步跨到蔡倩桌边,一把拿过信封,动作快得根本不像老成持重的编辑老大哥。
“真是他?”成毅看着信封上面的字迹,呼吸都有些粗重了,“老天爷……这尊大神,可有好一阵子没往咱这儿投稿了!我还以为他现在这成就,已经看不上咱这‘通俗小庙’了呢!”
编辑部本来就不大,他俩这动静,把其他几个编辑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了。
“司齐?那个司齐吗?是我想到的那个司齐吗?”
“还有哪个?‘狂徒张三’本尊啊!”
“真的假的?新稿?”
“什么题材?还是恐怖悬疑?”
小小的办公室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还在埋头工作的编辑们也不工作了,齐刷刷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眼睛都盯着成毅手里那叠厚厚的稿纸。
首页标题是手写的:《新白娘子传奇》。
“《新白娘子传奇》?”一个年轻编辑凑过来看了眼标题,语气有些失望,“白蛇传啊?这故事从小听到大,戏文里唱烂了,小人书也画遍了,还能写出什么花来?”
他这话,道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司齐之前《僵尸笔记》的奇诡和大胆创新让人记忆深刻。
《夜半敲门声》的悬疑,都让人耳目一新。
这回居然搞起了老掉牙的民间传说?
不少人心里那团火,顿时凉了半截。
“先看看,先看看再说。”成毅毕竟是老资格,沉得住气。
成毅先看,看完一页之后,旁边蔡倩迫不及待接过稿纸,埋头看了起来。
稿子就这样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
起初,翻页的速度很快,随便看看那意思。
但渐渐地,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办公室里出奇地安静,只剩下了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有人看到白素贞西湖借伞的细腻描写,嘴角不自觉带了笑;有人看到许仙听信谗言给白素贞喝雄黄酒,紧张地攥紧了稿纸边……
等最后一个人看完,办公室里还是一片寂静。
“厉害了……”成毅感慨道,“白蛇传我听了不下几十个版本,可这么写的……头一回见。这白娘子,活生生就是个敢爱敢恨的奇女子!这许仙,性子弱,耳根子软,仁厚,大智若愚……法海那老和尚,也多了点人味儿。绝了!”
“是啊,”蔡倩眼睛里闪着光,还没从故事里完全出来,“明明知道结局,可看着司齐这么写出来,还是揪着心,跟着他们笑,跟着他们哭。一个老故事,硬是让他讲出了全新的魂魄!不愧是司齐!”
刚才那个失望的年轻编辑,此刻脸有点红,讪讪道:“我收回刚才的话……这稿子,神了。”
意见空前统一:这稿子,是宝贝!得立刻让领导知道!
蔡倩珍而重之地抱起那叠稿纸,和成毅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起身,朝着副主编薛宁语的办公室走去。
薛宁语正在为一篇题材敏感,但写得确实不错的稿子犯愁,权衡着能不能发,怎么发?
听见敲门声,她头也没抬:“进。”
“薛副主编!”蔡倩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薛宁语抬头,看见蔡倩和成毅一起进来,手里还抱着厚厚一叠稿纸,有些诧异:“什么事?这么郑重。”
“稿子!司齐的新稿!”蔡倩把稿子轻轻放在薛宁语桌上,“他用‘狂徒张三’的笔名投来的,《新白娘子传奇》!”
薛宁语正在揉太阳穴的手顿住了。
她立刻坐直身体,脸上那点疲惫瞬间被惊讶和郑重取代:“司齐?确定是他?”
“千真万确!寄信地址是北师大!”成毅在旁边补充。
薛宁语二话不说,立刻把面前那篇让她头疼的稿子推到一边,拿过《新白娘子传奇》的稿子,仔细看了起来。
她看得比外面那些编辑更慢,更仔细,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完全沉浸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薛宁语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
她轻轻合上稿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和笃定。
“好稿子。情感饱满,人物立体,既有老故事的韵味,又有新文学的笔法。雅俗共赏,老少咸宜。”
她看向蔡倩和成毅,斩钉截铁:“这稿子,我们必须重点推!我有预感,它很可能……不,它一定能复制《僵尸笔记》的成功,甚至,再创一个销量奇迹!”
蔡倩虽然也激动,但听到“再创奇迹”,还是冷静了些:“薛副主编,《僵尸笔记》巅峰期单期可是破了七百八十万册,这记录……可不好破啊。”
“事在人为嘛!”薛宁语乐呵呵的笑了,随即站起身,眼神发亮,“这么好的底子,加上我们全力运作,未必不能一试!走,我们立刻去向何主编汇报!”
三人又风风火火地冲向主编何成伟的办公室。
何成伟正在接电话,嗯嗯啊啊地应着,看到他们三人一起进来,表情严肃,示意他们稍等。
挂了电话,何成伟问:“怎么了?这么兴师动众的,哪篇稿子又惹麻烦了?”
“何主编,不是麻烦,是大喜事!”薛宁语上前一步,把稿子放在何成伟面前,“司齐的新长篇,《新白娘子传奇》,笔名还是‘狂徒张三’。”
“司齐?”何成伟胖胖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猛地化为巨大的喜悦,眉毛都扬了起来,“哈哈!好啊!这小子,总算还记得咱《故事会》!稿子呢?我看看……《新白娘子传奇》?白蛇传啊……”
他嘴里念叨着,手已经翻开了稿子。
但他只匆匆扫了几眼开头,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
薛宁语和蔡倩心里一紧,以为主编不满意。
谁知何成伟大手一挥,红光满面,声音洪亮:“直接录用!安排最快版面,下一期就上!”
薛宁语和蔡倩都被主编这“简单粗暴”的决定弄得一愣。
编辑部实行严格的“三审制”,主编终审更是关键一环,何主编这看都不看完就直接拍板……多少有点不合规矩啊。
薛宁语道:“主编,你不审一审?按照规矩……”
何成伟哈哈一笑,指着稿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可是司齐!是‘狂徒张三’!他前两部小说在咱们这儿什么反响,你们不清楚?他的东西,那就是质量的保证!还审?审来审去耽误时间!这么好的稿子,早点让读者看到,才是正经道理!通知印刷厂,加急!封面要重新设计,重点突出‘狂徒张三新作’和‘新白娘子传奇’这几个字!宣传语你们好好想想,要吸引人!”
薛宁语和蔡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释然和笑意。
是啊,主编说得对。
这可是司齐。
是那个能用《僵尸笔记》创造销售记录的司齐。
他敢投,他们还真不敢不放心。
“明白了,主编!”薛宁语立刻应道,“我们马上安排!”
“对,抓紧!”何成伟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了新一期《故事会》被抢购一空的火爆场面,嘴里还在念叨,“司齐这小子,咳咳,司齐这个好同志……真是咱们的财神爷加文曲星啊!”
走出主编办公室,薛宁语和蔡倩相视一笑,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新一期《故事会》,涌向了全国各地的书摊、邮局、报刊亭。
封面上,“狂徒张三”四个字特意用了醒目的红色美术体,下面是略小些的“新作:新白娘子传奇”,再配上一幅意境朦胧的西湖烟雨图,断桥影影绰绰,一柄油纸伞下,白衣与青衫若隐若现。
这期杂志卖得特别快。
先是那些“狂徒张三”的老读者,一看这名字,二话不说掏钱。
翻开一看,嚯,白蛇传?
心里难免嘀咕:张三改行写老戏了?可看了几段,就挪不动步了。
这白娘子,怎么跟戏台上、小人书里那个温温婉婉、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不太一样?
她聪明,大气,爱得轰轰烈烈,遇到事儿也敢拼敢闯。
许仙也不再是那么面目模糊的“老实人”,他的好,他的懦弱,他的摇摆,都让人看得又气又有点理解,关键,许仙似乎有智商了。
还有那个小青,泼辣鲜活,活像身边某个敢说敢干的姐妹。
新鲜!
过瘾!
口口相传的力量是惊人的。
买了杂志的人,在车间休息时,在宿舍熄灯后,在课间十分钟,成了义务宣传员。
“哎,你看这期《故事会》没?狂徒张三写的白蛇传,绝了!”
“白蛇传有啥好看的?”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保管跟你以前看的不一样!”
“真的?借我瞅瞅!”
于是,一本杂志往往被翻得卷了边,在无数双手里传递。
学校小卖部的大妈发现,这期《故事会》补了三次货,还是不够卖。
工厂阅览室那本,得排队预约。
有那心急等不及的,干脆跑到邮局,问能不能单买这一期或者预订下一期。
这股风,悄悄从市井街巷,刮进了更“正经”的地方。有中学语文老师在课上提到民间文学,顺口说:“最近《故事会》上那个《新白娘子传奇》,大家可以看看,虽然是通俗小说,但对传统故事的现代化改写,很有想法。”底下学生眼睛一亮,下了课就冲向了书摊。
连一些机关单位的办公室,午休时也有人捧着《故事会》,看得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