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影厂的放映室光线昏暗。
银幕亮起前,副厂长马秉寓先跟司齐握了手。
脸上带着笑:“司齐同志,欢迎回来。你在美国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给咱们国内文艺界的同志争了大光,了不起。”
话是场面话,但听着还算舒服。
旁边站着制片人孙庆绩,老熟人了,脸上堆着笑,“小司,可把你等回来了,咱们这片子,就等你这个原作者掌掌眼。”
黄见新站在稍后一点,神情有点紧绷,没多说话,只冲司齐用力点了点头。
司齐也客气几句,恭喜片子顺利拍摄完成。
寒暄完,几个人在咯吱作响的椅子上坐下。
放映员“咔哒”一声打开机器,一束光柱投向银幕,《心迷宫》三个字跳了出来。
片子一开始,司齐还坐得挺稳。
可看着看着,他身子就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场景是他写的场景,台词也大差不差,可那味道,明显不对了。
他小说里那种打乱的时间线,人物心里幽暗曲折的东西,在银幕上被捋得顺顺当当,拍得明明白白。
悬疑成了情节剧,心理迷宫里那点硌人的碎石子,好像都被仔细捡干净了,铺成一条光溜溜的柏油路。
画面是扎实的,表演是中规中矩的,可魂,没了。
不对劲!
这片子很像这个年代的片子。
这是优点!也不是优点!
优点是这个时代的人更容易接受,票房成绩应该很不错,剧情明明白白,大家都看得懂,不容易被禁。
可它也成功从经典沦为平凡之作,甚至可以说是平庸之作。
在拍摄平庸作品方面,某些人的天赋和能力可以说是非常的突出了,在这方面他们可以说一点儿也不平庸。
片子放完,灯光“啪”地亮起,有点刺眼。
司齐眨了眨眼,仿佛刚从另一个不那么对劲的时空里回来。
“司齐同志,感觉怎么样?你是原作者,而且有经验,给提提意见,说一说。”马秉寓笑着问。
放映室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机器散热的风扇声。
孙庆绩脸上的笑收了点,眼睛盯着司齐。
黄见新低着头,好像在研究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皮鞋。
司齐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拍得挺认真,镜头和表演都下功夫了。不过……”他顿了一下,面露犹豫之色,但还是说了,“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那本子里的劲儿,好像没完全出来。要是能照着原来的结构,那味道可能更对。”
他话说得尽量客气,可意思到了。
马秉寓脸上那层不变的笑容,肉眼可见的僵硬了。
他“嗯”了一声,点点头,没接话。
孙庆绩的脸可就有点挂不住了,那笑容彻底没了,嘴角往下撇着。
这片子是按着他的意思,把那些“花里胡哨”、“让人看不懂”的非线性叙事给扳正了的。
他觉得那才是电影,才是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
司齐这话,不客气地说,就是打他这制片人的脸。
黄见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孙庆绩那阴沉的侧脸,又瞥了一眼马秉寓,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抬手抹了把额头,其实那上头也没汗。
马秉寓看了眼两人的表情,最后看向司齐,语气还是平和的:“那依你看,这片子,要是送到柏林电影节,有没有点希望?”
这下,孙庆绩的背挺直了,黄见新也抬起了头。
司齐几乎没怎么犹豫,摇了摇头:“恐怕……难。那边现在认的,不是这种拍法。”
“啪!”孙庆绩手里一直捏着的笔记本合上了。
他脸色已经不是难看,简直是铁青了。
屋子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闷得人喘不上气。
又勉强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司齐就起身告辞。
马秉寓送到放映室门口,脸上还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握了握手:“司齐同志的意见,我们会认真考虑。路上慢点。”
司齐离开了。
放映室门口,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马秉寓转过身,先问孙庆绩:“老孙,你怎么看司齐同志刚才说的?”
孙庆绩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年轻人嘛,有才华,也有脾气。自己写的东西,别人动了一点,心里不痛快,能理解。可电影是电影,小说是小说,是两码事。咱们得考虑观众,考虑整体效果。他一个写字的,毕竟不是干这个的,电影里的有些门道,他不一定清楚。”
话说得委婉,意思很明确,外行指导内行,瞎指挥。
马秉寓不置可否,又看向黄见新:“建新,你呢?你觉得司齐说的,在不在点上?”
黄见新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是西影厂借调来帮忙的,孙庆绩是北影厂的老资格,地头蛇。
说真话,得罪人;不说,又觉得亏心。
他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真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沉吟片刻,他才道:“司齐同志……确实是有眼光的,他那小说,结构是巧。不过孙制片说得也对,电影嘛,是综合艺术,要考虑的方面多……可能,都有道理,角度不同罢了。”
这话两头抹,谁也不得罪,可也等于什么都没说。
马秉寓看了他们俩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像是随口提起:“司齐同志去年给《情书》写的本子,在威尼斯拿了银狮奖,他自己也拿了最佳剧本。”
说完这句,他就不吭声了,背着手,踱步到窗边。
黄见新想起刚才银幕上那部被磨平了棱角的《心迷宫》,又想起司齐摇头时那平静的神情,后脊梁骨莫名窜上一丝凉气。
柏林之行,怕悬了。
孙庆绩脸上也掠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就平复了。
他心里有点轻微的波澜,更多是不以为然。
他经手过多少片子了?
一个毛头小子,碰巧写了个洋人喜欢的本子,就能指点江山了?
《心迷宫》反映现实,有深度,有力量,这样的片子,正是柏林那帮评委现在喜欢的。
他对自己多年的经验和判断,还是有信心的。
司齐不看好?
那只是他不看好罢了。
……
火车哐当哐当,把燕京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一点点甩在了身后。
车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北方平原,渐渐染上了江南的水汽。
直到进了杭州城,闻见那股熟悉的市井空气,直到推开自己在《西湖》编辑部那间单人宿舍的木门,看见墙上那张略有褪色的西湖风景挂历,他才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是了,这才是他的窝。
外头再怎么风云激荡,回到这儿,时间仿佛才接上自己走之前的那个刻度。
他把行李扔在地上,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那点关于《心迷宫》的郁结,好像才终于消散。
他扯了扯嘴角,有点自嘲。
胡思乱想什么呢?
这年头,把好本子拍成烂片,把精彩小说改成面目全非的电影和电视剧,还少吗?
自己这才哪儿到哪儿。
今天不碰上孙庆绩,明天未必不会碰上李庆绩、王庆绩。
生活中本就有很多无奈。
对于这些无奈,除了坦然接受,其实别无他法!
下午,他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溜达着去了编辑部。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徐培正那大嗓门,正嚷嚷得欢实:
“……瞧瞧!《杭州日报》,头版转二条!‘我省青年作家司齐荣获国际殊荣,文化部领导亲切接见’!看见没?还有和王檬同志握手的照片呢!这叫什么?真正是为咱《西湖》长脸了!”
司齐摇头笑了笑,推门进去。
一屋子人正围着徐培和他手里那份报纸。
听到门响,众人齐刷刷回头,目光瞬间越过徐培和他手里的报纸,精准地钉在了司齐……手里那个鼓囊囊的大袋子上。
“哎呀!司齐回来了!”
“可算等着了!”
刚才还围着报纸的同事们,“呼啦”一下全涌了过来,瞬间把徐培和他那篇辉煌报道晾在了一边。
什么国际殊荣,什么领导接见,哪有实实在在的“舶来品”有吸引力?
“司齐,我的派克笔,带了吧?要黑色的!”
“我要的那本《魔戒》英文原版,有吗?”
“小司,收音机,小小的那个,索尼的,有没有?”
“帮我太太带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口红?对对,就那个牌子!”
办公室里顿时像开了锅的粥,热闹得能把房顶掀了。
司齐被围在中间,像个货郎,赶紧把袋子搁在就近的办公桌上,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应和着:“有有有,别急,慢慢来……老张,你的笔。小王,书在这儿,小心别折了……李姐,收音机,装电池就能用……”
徐培正举着报纸,也凑过来,“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就知道捞实惠!司齐这可是为国争光的大事……”
手却诚实地伸向袋子,“我那件夹克,带了吧?卡其色的?”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主编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主编沈湖根站在门口,扶了扶眼镜,看着这宛如年货市场的场景,咳嗽了一声。
热闹声像被刀切了一样,顿时小了下去。大家有点不好意思地拿着各自的东西,散了开去。
沈湖根目光落在司齐身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说了句:“司齐,回来了?进来一下。”
司齐应了一声,把空了一半的袋子塞给徐培,跟着沈湖根进了主编室。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堆满了书和稿件,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
沈湖根在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自己先点了支烟。
“报纸我看了,”沈湖根吐了口烟,开门见山,“美国的事情,搞得声势很大。王檬同志接见,是好事,也是压力。”
他顿了顿,透过烟雾看着司齐:“你这次出去,算是给咱们编辑部,也给咱们省里,露了脸。外头那些热闹,报道啊,夸奖啊,听听就算了。你是写东西的人,靠作品说话。这次出去了,见了世面,回来了,就静下心来,该干嘛干嘛。”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带着点叮嘱:“创作是长跑,不是放鞭炮,响一阵就完了。把心沉下来,回到稿纸上来。外面那些浮名,不如写出下一本好东西实在。明白吗?”
司齐点点头:“明白,我会的。”
“嗯,”沈湖根挥挥手,“去吧。刚回来,也累了,这两天不用急着坐班,把东西归置归置,安顿下来再说。”
从主编室出来,外面的同事已经各自归位,但脸上都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摆弄着新到手的物件。
司齐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
桌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他拿起抹布,开始慢慢擦拭。
外面的热闹渐渐平息,编辑部的午后,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他把抹布洗净,挂好。
然后走出办公室,看了看天色。
他没在单位多耽搁,拎上那个沉甸甸的旅行袋,骑上自行车就奔了二叔家。
司齐刚上到二楼,就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和收音机里单田芳播《三侠五义》的沙哑嗓门,从201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来。
“二婶!”司齐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水声停了,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门“哐当”一下拉开,二婶廖玉梅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珠和几片芹菜叶,脸上笑开了花:“哎哟!小齐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老念叨你呢!”
说着就在围裙上擦手,要接他手里的袋子。
“二婶,别忙,我自己来。”司齐闪身进屋,把袋子放在靠墙的方桌上。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挂着月份牌,画着胖娃娃抱鲤鱼。
“你看你,还带什么东西!”廖玉梅嘴上埋怨,眼睛却往袋子里瞟。
“没多少,就点小玩意儿。”司齐笑着,先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给二叔的,一条‘金利来’的皮带,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又拿出个稍小的盒子,“二婶,给你带的,说是抹脸的雪花膏,外国牌子,滋润。”最后掏出几本色彩鲜艳的英文画册,“这是给若瑶的。”
“哎呀呀,这得花多少钱!你这孩子!”廖玉梅摸着那盒雪花膏,爱不释手,嘴上却不停,“若瑶还没有放假,估计也快了,你二叔快下班了,今儿买了一斤猪肉,正好给你接风!”
正说着,外头响起自行车铃声和哼江南小调的声音。
“二叔。”
“哟!小齐!什么时候到的?”
司向东看到侄子,眼睛一亮,再看到桌上那堆东西,更是笑逐颜开,“嗯!这皮带,一摸就知道是真皮,下次开会,就系它!”
晚饭很丰盛,清蒸鱼,炒芹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小碟腊肉。
饭桌上,司向东和廖玉梅免不了问起美国见闻。
司齐挑了些能说的,高楼大厦、奇怪的饮食、和不同作家聊天的事,简单说了说。
吃着吃着,司向东放下筷子,压低了些声音,神神秘秘,又语带关切道:“小齐啊,二叔问你个事儿,你这次出去,挣的……是外汇吧?手里头,现在是不是有这个?”
他捻了捻手指,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司齐一愣,随即点点头:“嗯,是有一些稿费和版税,那边出版社结的,是美金。”
“这就对了!”司向东一拍大腿,随即脑袋又向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小齐,你听二叔一句。你这回来了,又有外汇这事儿,保不齐……会有那么些人,闻着味儿就凑上来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单位里平时没啥交情的同事,甚至拐弯抹角通过关系找上门的……都是想来‘打打秋风’,借点,或者换点。”
司齐皱皱眉,这个他倒是想过,并且已经有了预案。
“这些人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成事不足,但败事绝对有余。你直接拒绝,容易得罪人,传出去不好听。”司向东说着,眼里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二叔给你出个主意。你这次不是跟那个大领导,王……王檬同志合影了吗?听我的,把那照片,找个好相框,裱起来,就摆在你那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啊?”司齐没太明白,“这……有用?会不会太张扬了,反倒不好?”
“嘿!你听我的,准没错!”司向东胸有成竹地一笑,带着点“你年轻不懂”的意味,“一点儿也不张扬!你就摆那儿,谁来一眼就能瞧见。那些想来占便宜、探虚实的,见了这照片,心里就得掂量掂量。知道你上头是挂了号的,是‘有人’的。这样,就算你婉拒了他们,他们屁也不敢多放一个,还得笑着夸你有出息!这就叫……嗯,狐假虎威!不对,是……反正就那个意思!”
看着二叔笃定的样子,司齐虽然觉得这法子有点“土”,甚至有点滑稽,但想想也不失为一种省事的屏障。
他本来也有别的预案,但若一张合影就能挡掉许多麻烦,倒真是省心了。
于是他点点头:“行,二叔,我听你的。回去就裱上。”
又聊了会儿家常,看看天色不早,司齐便起身告辞。
廖玉梅硬是给他装了一饭盒自己腌的萝卜干,让他带回去早上就粥。
送走司齐,关上门,司向东脸上那副高深莫测,智珠在握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一点担忧。
他蹭到正在收拾碗筷的廖玉梅身边,陪着小心问:“玉梅啊,你之前说……岳父大人那边,打了招呼,会照看一下小齐,这……到底罩不罩得住啊?我可是按他老人家点拨的,教小齐用照片挡灾了……”
廖玉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里的抹布擦桌子擦得哐哐响:“刚才在侄子面前,不是挺能装的吗?还‘听我的准没错’,这会儿知道心虚了?”
“我那不是……夫凭妻贵,夫凭妻贵嘛!”司向东连忙赔笑,给妻子倒了杯水,“我这不是担心小齐嘛!他年轻,又有才,现在又有点钱了,树大招风啊!岳父大人虽然退了,但余威还在,他老人家发话,下面那些牛鬼蛇神,总得给点面子吧?”
廖玉梅接过水,脸色稍霁,哼了一声:“放心吧。我爸说了,现在这光景,跟以前不一样了。小齐这钱,来路正,是国家允许、鼓励的。那些真敢动歪心思、有分量的,自然有上面的规矩管着,轮不到他们。会去小齐那儿‘打秋风’的,多半也就是些眼皮子浅、想占点小便宜的‘小鬼’。有他跟王檬那张合照镇着,足够吓退他们了。见了那照片,有点脑子的就知道该缩回去了,不敢真动什么歪念头。”
司向东一听,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立刻堆满笑,竖起大拇指:“要不怎么说,咱岳父大人是这个呢!眼光就是准,手腕就是高!有他老人家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廖玉梅被他逗乐了,戳了下他脑门:“德性!”
接着,她一边洗碗,一边像是随口说道:“爸还说了,看着吧,咱们这政策是越来越开了。小齐这外汇,现在用着还有点扎眼,不方便。可迟早有那么一天,这些钱,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来,在国内投资,建厂子,搞建设,那才是真正派上大用场,利国利民呢!”
“那是!那是!”司向东连连点头,看着窗外的夜色,若有所思,“时代确实不一样喽……哎,就盼着那天早点来。”
窗外,杭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一个正在悄然变化的时代轮廓。
……
一眨眼的工夫,1987年的日历就撕完了,挂历换上了印着美女和1988年,美女挺漂亮的,就是穿着显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