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在凯瑟琳·肯尼迪和奥利弗·马歇尔共享的办公区。
空气弥漫着花香的甜腻。
桌面上堆积着两摞高高的剧本，以及合同。
凯瑟琳·肯尼迪和奥利弗·马歇尔这对夫妻，是好莱坞有名的夫妻档，也是最成功的制片搭档之一，他们的嗅觉像鲨鱼对血一样敏锐。
此刻，桌上摊着《墟城》的精装本，充满赛博朋克感的封面上绿色数据流仿佛还在隐隐脉动，下方还有比尔盖茨倾情推荐的小字。
旁边，是几份最新的报纸和杂志，上面关于“东方意识形态基因”的讨论文章被红笔醒目地圈出。
“看到了吗，凯瑟琳？”奥利弗用指尖敲了敲那些报道，眉头拧成个疙瘩，“热度是够了，可这味道不对。‘潜在的意识形态风险’、‘对西方价值观的隐晦批判’……见鬼，现在买下它，就像在飓风天里出海捕鱼。”
凯瑟琳·肯尼迪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铅笔。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奥利弗”她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欢快，“别被标题吓到！内容，关键是内容，这些报道的内容非常的空泛，根本就是毫无依据的呓语，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激发人的敌意，吸引人的眼球，仔细看看这本书本身。”
她拿起《墟城》的小说，“重要的是小说内容，天哪，瑰丽的想象力，天才的设定，深邃的哲学思辨……老天，这简直是为大银幕而生的视觉奇观和哲学谜题！它让我想起第一次读到《E.T.外星人》剧本时的感觉——那种纯粹的、击中核心的叙事魔力，相信我，他会是下一部《E.T.外星人》，它将是一颗票房炸弹。”
“票房炸弹？或许吧！”奥利弗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下方永不停歇的车流，“这些钱景，可不能抵消可能到来的抗议，以及舆论炸弹，它不能帮我们通过制片公司的项目审查，它包含的潜在风险会让一些人望而却步，制片公司，以及观众都包含在内。”
“风险？”凯瑟琳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目光锐利，“我不觉得这是问题，好莱坞最擅长的就是把有‘风险’的东西变得人畜无害。舆论危机？那不是危机，那是机遇，那正是压价的好时机。”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精明的算计，“托尔出版社和那个中国作者现在正被这些噪音困扰。等这波质疑达到顶峰，等他们开始感到压力……那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用一个他们无法拒绝，但绝对低于它实际价值的价格，把改编权牢牢握在手里。至于那些所谓的‘意识形态’问题……”
她耸耸肩，“那是我们的编剧和公关团队该操心的事。加点个人英雄主义，模糊一下背景，把重点完全放在视觉奇观和‘选择与自由’的普世主题上——这难不倒我们。舆论是可以引导的，好莱坞是做这个的行家，奥利弗，我们就是好莱坞，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奥利弗转过身，看着她，她眼中没了艺术的狂热，只剩下冷酷的算计。
什么艺术，什么喜欢《墟城》，在专业的制片人眼中那只是杂音，他们需要的是算计，是冷酷无情的商业谈判。
奥利弗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凯瑟琳对故事的直觉很少出错，而她操纵好莱坞游戏规则的能力更是顶尖。
他内心的天平开始倾斜，对巨大成功的渴望渐渐压过了最初的顾虑。
“所以，你的计划是……按兵不动，等待时机？”他问。
“像猎人一样等待，并且准备好支票簿，这绝对是一笔大赚的项目。”凯瑟琳笑了。
就在两人刚刚达成默契的沉默时刻，办公桌上那部复古造型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刺耳。
奥利弗走过去接起。
“嘿，奥利弗，是我，史蒂文。”电话那头传来斯皮尔伯格轻快又急切的声音。
“史蒂文！我尊敬的朋友，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奥利弗看了凯瑟琳一眼，按下了免提键。
“长话短说，伙计。你们看到那本书了吗？《墟城》！我的天，我刚读完，简直不可思议！”斯皮尔伯格的声音因兴奋而陡然提高，“那些神奇的想法，太让人着迷了……我必须把它拍成电影！听着，我们最好能够尽快拿到它的电影版权！趁现在大家还在争论它是什么，而不是它有多棒的时候！”
凯瑟琳和奥利弗交换了一个眼神。
凯瑟琳靠近话筒，语气平静但带着笑意：“冷静点，史蒂文。我们正在看，事实上，它就在我们的会议桌上了。”
“那还等什么？凯瑟琳，你知道这玩意有多酷吗？它有《银翼杀手》的质感，有《终结者》的动作潜力，还有它自己独一无二的哲学内核！这会是下一个《星球大战》级别的文化现象！”斯皮尔伯格几乎是在喊了。
“我们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史蒂文，”奥利弗接话，试图让气氛缓和，“它的潜力是惊人的。我们正在计划……”
“计划什么？计划就是马上行动！”斯皮尔伯格打断他。
凯瑟琳接过话头，声音平稳，内容则极富策略性：“史蒂文，我们当然想拿下它。但我们也看到了那些媒体报道。现在有很多媒体在讨论它的‘东方意识形态基因’。再等等，我们再出手，相信我，出版社和作者会把咱们当成救世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斯皮尔伯格显然在消化这个信息。“所以……你们想等？”
“等风浪再大一点，”凯瑟琳确认道，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墟城》的封面，“等所有人都觉得这本书可能因为‘政治不正确’而变成烫手山芋的时候。那时候，才是我们带着‘解决方案’和一份‘合理’报价登场的最佳时机。既能省钱，又能显得我们是在‘冒险’支持一部有争议的作品——好莱坞最喜欢这种叙事，你懂得。”
斯皮尔伯格在那头啧了一声，他能理解这种商业计算，但艺术家的急切心态让他有点不耐烦。
“好吧，好吧，你们这些精明的制片人……但别等太久！这种好东西，嗅觉灵敏的不止我们。我可不想听到它被别的什么人抢走的消息！”
“放心，史蒂文，”奥利弗保证道，“我们盯得很紧。一旦时机成熟，你会第一个知道。”
“保持联系，伙计们……总之，快点行动！”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凯瑟琳和奥利弗相视一笑。有了斯皮尔伯格的明确兴趣，他们的计划更加清晰，也更加大胆了。
“看来，”奥利弗说，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我们真的得好好准备那份‘合理’报价了。”
“以及，一份完美的、能够化解一切‘文化风险’的改编方案。”凯瑟琳补充道，目光重新落到那本小说上，仿佛已经看到了它在大银幕上流光溢彩的样子。
……
西奥·柯林斯的电话打到爱荷华大学时，司齐正试图向帕慕克解释“江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不是地理概念，而是一种人际关系与道义规则的混沌结合体。
电话铃打断了他的东方哲学小课堂。
“司齐！”西奥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像被压紧的弹簧突然松开，那是兴奋的急剧反弹，“听着，别激动，先深呼吸——Amblin娱乐！斯皮尔伯格的公司！他们来问价了！为了《墟城》的电影版权！”
司齐确实没激动，只是把听筒拿得离耳朵远了点。
“好事，西奥。你的声音听起来像中了彩票，但又怀疑彩票是假的。”
“是，也不是！”西奥在纽约的办公室里正挥舞着传真，“他们感兴趣，这太棒了，这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广告，比《纽约时报》书评还管用！这证明你的故事是金子，是好莱坞都想要的玩意儿！但是……”
“好吧，别卖关子了，有什么事情直说……”
司齐接话，望向窗边。
窗外，一个学生正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穿过落叶，那学生像是一个新手。
“但是，”西奥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谁偷听，“他们的开价……呃，非常‘务实’。考虑到‘当前的市场认知和作品所面临的独特讨论环境’，他们希望以一个‘具有前瞻性和诚意’的价格开启谈判。”
“翻译一下，他们的诚意！我的朋友，西奥。”
“翻译一下就是，他们大概只出了正常行情的……五分之一，也许十分之一。”西奥语速飞快，“他们把这叫做‘风险折扣’，因为那些该死的舆论，你知道的，关于思想倾向的讨论还没停歇。”
“具体多少？”
“3-5万美金！”
“多少？”
“最高，5万美金，如果我预估没有错的话！”
司齐沉默地看着窗外那个学生终于控制住车把，摇摇晃晃地远去了。
“西奥，或许我不了解好莱坞，但我了解我的作品！我觉得《墟城》不值得用折扣！”
司齐心说，我不了解好莱坞，但我了解人性，有些人看重某个宝贝，不会想着给合适的价格，他们会先给你的宝贝泼点脏水，再说服你，它只值这个处理价，并让你对他感恩戴德。
“什么意思？”
“我不接受折扣！更不会贱卖我的作品！”
“但是司齐……”西奥的声音充满了纠结，“坦白讲，购买者是斯皮尔伯格！只要他们买了，哪怕只花一美元，他们也会动用一切资源把电影做成爆款！到时候，所有那些狗屁舆论都会反过来变成免费的宣传！你的书会卖疯的！销量，影响力，小说的后续分成……这些才是大头！”
司齐的声音很平静，“不，西奥。我的故事不是汉堡肉饼。告诉他们，我很荣幸得到Amblin的赏识，但目前这个报价，更像是对这本书的一种……误解。”
“司齐……你再想想……”
“我想得很清楚了，西奥。替我谢谢他们，然后婉拒。”司齐的语气没有回旋余地。
……
洛杉矶。
助手过来汇报了西奥的婉拒回复。
此时，凯瑟琳·肯尼迪正和奥利弗·马歇尔讨论下一部电影的预算。
“他拒绝了？”奥利弗从预算表上抬起头，有点难以置信。
“确实拒绝了。托尔出版社的柯林斯先生说，司齐先生很欣赏我们的兴趣，但认为目前的报价……呃，‘未能充分体现作品的价值’。”助手尽量复述得委婉。
凯瑟琳接过记录扫了一眼，笑了。
她仿佛看到一只猫拒绝了金枪鱼，转而选择啃桌腿。
“有趣。看来这位司先生，对好莱坞的‘赏识’，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感激涕零。”
“是的，他拒绝了咱们的好意，如同一位没搞清楚状况的外地土鳖！”奥利弗合上文件夹，“我们是在帮他。舆论对他可不太友好，我们的项目是救生圈，而他对拯救他的人，视而不见，真是傲慢的中国人啊！”
“或者，他不太清楚自己的筹码。”凯瑟琳把记录轻轻扔在桌上，“他已经无牌可打了，可他却不知道。阻碍人成功的不是努力，而是傲慢，或许是时候让他清醒清醒了。打电话给爱荷华，我要直接跟他谈。有时候，作者需要听到制片人亲口告诉他‘残酷的真相’。”
电话打到了司齐在爱荷华的宿舍。
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自主运营校园广播的声音。
“司齐先生吗？我是凯瑟琳·肯尼迪，Amblin娱乐的。希望没有打扰你创作。”凯瑟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肯尼迪女士，你好！”
凯瑟琳直接进入正题，“我和奥利弗，还有史蒂文，我们都是《墟城》的忠实读者。我们想把它搬上大银幕，用最震撼的视觉，最顶尖的技术，把你的思想带给全世界的观众。我们尊重原著的精神内核，这一点，我可以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
她说得真诚极了，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商业计划书，而是电影的圣经。
“我很高兴你们喜欢它，”司齐的语气平和，并未听到斯皮尔伯格欣赏自己的小说就兴奋，“听到你这样的制片人理解故事的核心，这比任何书评都让人振奋。尤其是现在，”他顿了顿，带着自嘲，“当很多人更热衷于给我的书添加‘标签’，而不是文学分析的时候。”
电话那头，凯瑟琳和奥利弗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小子，这个时候还能自嘲，显然司齐并没有太把舆论当回事。
“这正是我们要做的，司齐先生，”凯瑟琳迅速接上，声音充满说服力，“用一部伟大的电影，让那些嘈杂的讨论变得无关紧要。观众只会记住震撼的画面和动人的故事。而这一切的开始，就是这个项目必须由我们主导，斯皮尔伯格导演有足够的能力导演出杰出的电影，而我们的能量，也能扭转舆论对你的过度解读。
老实说，我们提出的报价，是基于当前项目开发阶段一个非常真诚的价格，我们要帮你摆脱舆论的围攻，这需要一笔不小的开支。另外，如果电影版《墟城》大卖，带来的品牌效应相信你也能够理解。到时候，你的书籍会卖疯掉，你的名气将传遍整个好莱坞，甚至北美，而你距离成功，只差一个签字……”
“肯尼迪女士，”司齐温和地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完全相信您和您的团队有能力做出伟大的电影。但我的故事也并不廉价……它值得一个更符合其潜力的价格。”
司齐怎么可能接受5W美金的耻辱性报价？
他不是卖破烂的。
凯瑟琳沉默了两秒，“司齐先生，好莱坞是一个高风险的行业，尤其是开发一个如此具有原创性……如此有争议的作品。”
“某种程度上，一部作品有争议或许是好事，糟糕的是它没有讨论。”
“您或许不太了解美国，才会如此乐观。我要告诉你，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你应该把你的作品交给更专业的人士操作，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它被不受控的舆论毁掉它，这是我的诚恳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