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你是有喜了!”
“对对对,呸呸呸,什么有喜了?”
“呃……我的意思是,你是有什么喜事?”
“喜事!天大的喜事!”陈江海的声音几乎要飞起来,像只急于挣脱束缚的风筝,“咱们那个节目,《僵尸笔记》——有救了!不止有救,还要‘更上一层楼’!”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浦江之声”和新任命一股脑倒了出来,末了,声音里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酣畅:“……所以啊,略作调整,照播不误!堂堂正正,漂洋过海地播!司齐同志,咱们这次算是因祸得福,要唱一出‘借东风’了!”
司齐握着话筒,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由衷的喜悦。
只是,不知怎的,他就想起昨日二叔家那略显狼藉的黄昏。他眼前仿佛看见,今夜,又有争锋起,战歌唱。
二叔会早早地打开收音机。而二婶,保不准已悄悄竖了耳朵,等待那熟悉又陌生的开场白……
唉,这消息早到就好了。
早知道这个消息,二叔和二婶也不用吵起来了。
“陈主任,不,该叫陈台长了!恭喜高升!这可是大好事,柳暗花明,海阔天空啊!《僵尸笔记》能复播,还是用新频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同喜同喜!!”陈江海意气风发,“等我这边捋顺了,咱们再详谈!这回,咱们可要好好搞出点动静来!”
司齐刚挂断电话。
电话铃声又脆生生地响了。
这回是《故事会》的主编,何成伟。
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老友间的热络。
“司齐啊,是我,老何!有个好事儿得跟你通个气!”
“何主编,你说。”
“是这样,”何成伟顿了顿,“有台湾那边的出版社,找上门来了,点名要出你那本《僵尸笔记》!”
“台湾?”司齐眉梢微挑。
“对!指名道姓,就要这本!通过香港那边联系过来的,诚意很足。”何成伟的声音低了些,仿佛怕人听去,“而且,上头也知道了,意思是……这是好事,是文化交流,应该支持。所以啊,我这不就赶紧问问你的意思?”
司齐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这倒是没想到,前脚“浦江之声”要漂洋过海,后脚书也跟着要登岛了。
“这是好事啊,何主编,”司齐说,声音平稳里带着点欣然,“人家愿意出,咱们愿意谈,又有上头支持,我没有拒绝的道理。”
“哈哈,就知道你是个痛快的!”何成伟笑声爽朗,“那咱们就说定了!出版社的负责人过两天就到上海,面谈细节。你这边,方便过来一趟不?”
“行啊,”司齐应得干脆,“我这两天正好也要路过上海,处理点别的事。到时候,正好会会这位跨海而来的‘知音’。”
“好!那咱们上海见!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聊聊!”
过了两日,司齐到了上海。
《故事会》编辑部的会客室不大。
临街的窗户半开着,能听见楼下隐约的电车铃声和自行车铃铛响。
何成伟陪着一位穿着熨帖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等在那里。
一见司齐进门,何主编便笑着起身:“来来,司齐,给你介绍,这位就是台湾远流出版公司的老总,张振海先生。张先生,这就是狂徒张三,哦不,司齐同志。”
张振海站起来,伸出手,目光在司齐脸上打了个转,飞快地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讶异。
“久仰大名,司齐同志!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寒暄落座,清茶氤氲着热气。
张振海显然做过功课,话头很快从《僵尸笔记》的收听热潮,自然而然地滑向了司齐的其他作品。
昨日,当他从何成伟口中听说眼前这位年轻人,不仅是“狂徒张三”,还是那个写出了《岁月如歌》、《情书》、《心迷宫》等作品的司齐时,脸上的讶异彻底变成了震惊,那是一种发现蚌壳里不仅有一颗珍珠,竟还藏着珊瑚、砗磲的惊喜。
“司齐同志真是……真是全才!通俗小说写得好,严肃文学也这么了得!《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和《墟城》,我昨晚拜读了,构思精妙,颇为不凡?《情书》更是名声响彻海外。”
张振海不仅对《僵尸笔记》的商业潜力信心十足,更对《墟城》展现的科幻构想、《少年派》蕴含的哲学隐喻,以及《情书》中细腻复杂的情感,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他谈台湾的阅读市场,谈不同读者的口味,谈他如何觉得这几本书,每一本都可能在不同的读者群里“炸开”。
司齐起初只是带着“谈一笔版权交易”的心态,此刻却也不禁被对方的热忱和精准的眼光打动。
他慢慢喝着茶,看着张振海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窗外电车“铛铛”地驶过,拖着一串旧时光的尾音。
最终,当一壶茶快要见底时,张振海从随身皮包里拿出了一份打印清晰的意向书,推到司齐面前,语气郑重:“司齐同志,明人不说暗话。我们远流非常有诚意,不仅希望引进《僵尸笔记》,更希望获得《墟城》、《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情书》,以及《心迷宫》等几部作品在台湾地区的出版权。条件,我们可以详谈,绝对从优!”
司齐接过意向书,粗略扫了一遍。
“张先生既然这么有诚意,”司齐放下茶杯,瓷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笑容温和而清晰,“那我们就……好好谈谈。”
翌日。
火车哐当哐当,把江南的烟雨杨柳甩在身后,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致渐渐硬朗开阔起来。
到燕京时,天是那种北方特有,高远的蓝,风里带着点干燥的尘土气。
司齐揣着那叠被牛皮纸仔细包好的《轮回》手稿,熟门熟路地摸到了《燕京文学》编辑部。
副主编李拓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司齐敲了敲,里面立刻传来一声带着京片儿尾音“谁啊?”。
推门进去,李拓正从一堆稿纸后抬起头,眼镜滑到鼻梁中段,看见是他,眯着的眼睛“唰”地亮了,整个人像是被上紧了发条,腾地站了起来。
“哟!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李拓绕过桌子,也顾不上客套,手就伸了过来,目标明确,司齐腋下夹着的那个牛皮纸包,“稿子呢?快!拿来我瞅瞅!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等了大半年了都!”
司齐笑着把纸包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