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低了下去,却像炸雷一样响在每个人耳边:
“刚接的电话……上头的指示。《僵尸笔记》……暂停播出。要求……全面整改。”
说完,他再不看众人,猛地拉开椅子,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了会议室,留下身后一屋子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般的众人。
窗外,上海的阳光正好,梧桐叶子被晒得油亮。
可会议室里的众人,却像骤然被扔进了冰窖。
小赵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为了这个节目,他们熬了多少夜,跑了多少腿,磨破了多少嘴皮子去协调译制厂、谈稿费、做宣传……
眼看着它从无到有,从默默无闻到万人空巷,那种成就感还没捂热乎。
现在,一纸通知,全完了。
就因为有人说它“太吓人”,说它“没意义”?
不知道是谁,把写满了节目后续设想的笔记本,狠狠摔在了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
海峡对岸,台北的傍晚,潮湿闷热。
基隆路上一家五金厂的休息铃刚响,几个满手油污的年轻工人挤在水龙头边冲洗,嘴上也没闲着。
“干!那‘僵尸笔记’到底播不播?前天讲到阿明摸到那铁门后面有东西在抓,我心都提到这里啦!”一个瘦高个比划到喉咙,溅了一身水花。
旁边矮胖的同伴甩着手上的水,“昨晚等到快十二点,就是没等到!冚家铲,白等了一晚上!”
“该不会……被发现了?信号屏蔽了吧?”另一个年纪小点的左右看看,声音更小,“听大陆的广播,要是被查到……”
“查个屁啦!老子听故事,又不是听他们宣传!”瘦高个不以为然,但眼神也飘忽了一下,“不过……讲的是真他妈好!那个配音的,声音一压低,我寒毛都立起来!”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高雄的中学校园里。
放学路上,两个把书包背在身后的男生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你昨天听到了没?”
“听到个鬼!好不容易偷偷把我阿公的收音机挪进被窝,调到那个频率,等到快睡着,吊,结果放了一晚上的歌曲!差点儿没把我气死!”
“会不会是……大陆那边不讲了?”
“不可能吧!正到紧要关头!你说阿珍到底有没有逃出去?”
“我哪知!要是能买到书就好了……”
这股焦躁和失落,在工厂车间、学校操场、街头巷尾的槟榔摊、夜市食肆的角落悄悄弥漫。
人们碰面,三两句闲扯后,总会鬼使神差地绕到“僵尸笔记”上,然后一起抱怨、猜测、抓心挠肝。
“王兄,你门路广,有没有办法搞到大陆出的那本《故事会》?听说那上面在连载!”
“想死喔!那东西怎么带得过来?不过……我倒是听说,桃园那边有人用磁带偷偷录了几段,翻来覆去听。”
“真想写封信去上海那个电台问问,为啥不讲了?”
起初只是私下嘀咕,抱怨声多了,胆子就大起来,声音自然而然也“大”了起来。
这股在地下涌动了许久的热潮,终于被敏感的媒体嗅到了味道。
先是几家小报用猎奇的口气刊登了“奇特现象”:《大陆鬼故事风靡宝岛?深夜收音机前的秘密》、《万人偷听对岸“僵尸”,剧情卡关民众焦躁》。
报道一出,非但没起警示作用,反而像往热油锅里滴了水——炸开了。
原来有这么多人也在听!
原来不止我一个心痒难耐!
原来大家都怕被抓,又都忍不住!
更多的报纸跟进了,语气从猎奇变成了略带调侃的“现象观察”。
电台的谈话节目里,主持人也半开玩笑地提起:“听说最近很多听众朋友,晚上不听我们的‘星星夜话’,跑去听对岸的‘僵尸笔记’哦?有没有这回事?来,我们开放一下热线……”
真相大白于天下,许多人反而松了口气,讨论更加公开。
“怕什么啦!我们听的是故事,是艺术!那个讲故事的声音,比我们这边有些广播员好听不知道多少倍!”
“就是!人家故事编得好,讲得也好,我们爱听,有什么不对?这说明什么?说明好作品不分地域!”
“我现在不想管别的,我就想知道阿珍最后逃出去没有!谁能告诉我后面剧情?”
书店里,偶尔有人贼头贼脑地打听:“老板,有没有从大陆进来的……《故事会》?什么故事?呃……就是电台播的那个……”
老板往往一脸讳莫如深,摆摆手,压低声音:“莫问啦,那种书,现在比金条还难找哦!”
一时间,“僵尸笔记断更”竟成了街头巷议的一个小小热点。人们公开谈论它,抱怨它,怀念它,那种“偷听”的神秘感和禁忌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好故事的渴望,以及故事戛然而止时,百爪挠心般的失落。
台湾出版界的鼻子,那真是比狗还灵。
《僵尸笔记》广播突然“断粮”,海峡这边千万听众抓耳挠腮、如丧考妣的动静,没过几天,就变成了台北几家大出版社老板办公桌上最新的情报。
茶馆、工厂、校园里那些公开的抱怨和渴望,在精明的商人耳朵里,那都不是噪音,那是哗啦啦银元滚动的美妙声响。
“收音机不讲了,可故事还没完啊!”远流出版公司的老板王振坤,捏着几份措辞夸张的市井小报,在办公室里踱步,眼睛亮得吓人,“几百万……不,上千万人等着看后续!这是什么?这是金山!是银矿!”
他猛地站定,一巴掌拍在摊开的报纸上,那上面正登着“大陆鬼故事风靡,民众求知若渴”的标题。
“立刻!马上!派人去香港!不,我亲自去!找新华社的人!一定要拿到这本书的出版权!”
手下人有点迟疑:“老板,去大陆拿版权?这……这能行吗?那边现在……”
“你懂个屁!”王振坤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收音机里能放,书为什么不能出?只要故事好,管它哪边出的!邓丽君的带子能过去,琼瑶的小说能过去,说明什么?说明大陆越来越开放。一本通俗小说的版权,有什么不能谈?我看能谈!快去订机票!要最快一班飞香港的!”
几天后,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