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司齐早早到了《西湖》编辑部。
刚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拿起积压的稿件翻了没两页,主编沈湖根就背着手踱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
“小齐,来我办公室一下。”沈湖根敲了敲司齐的桌沿。
司齐看沈湖根表情,以为稿子出了什么问题,赶紧跟了过去。
进了办公室,沈湖根没回自己座位,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报稿,递给司齐:“喏,你的。早上刚到的,加急。”
司齐接过来一看,抬头是“燕京电影制片厂”,心里先是一跳。
再往下看内容,大意是:贵刊作家司齐同志创作的短篇小说《心迷宫》,我厂认为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和改编潜力,经研究决定,拟将该作品改编拍摄为电影。特此致函,商洽改编权相关事宜,盼复。
电报用词正式,而且还是函件,这是给他的,却是发给单位的,这样发更正式,更官方,也更为急迫。
一般情况下,都是给个人发,像上次西影厂那样。
司齐咋舌,这速度……
自己刚回到杭州,电报就来了,这是算准了时间?
他知道有电影厂对自己的小说感兴趣,比如:上影厂。
但没想到北影厂动作这么快,而且目标如此明确,直指《心迷宫》,这部不一样的小说。
沈湖根看着他,问:“你怎么想?北影厂,那可是大厂。这《心迷宫》……确实挺特别,一环扣一环的,拍好了估计挺有意思。”
司齐略一沉吟。
北影厂的实力毋庸置疑,而且人家态度明确,行动迅速。
他没理由拒绝。
“我没意见。能和北影厂合作,是好事。”
“行,那编辑部这边帮你正式回复。具体条款,后续让他们自己跟你细谈。”
沈湖根点点头,收起电报,又忍不住“啧”了一声,“这北影厂,消息够灵通的,动作也够快。你这才从威尼斯回来几天?他们这就盯上了。”
司齐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却也有同感。
这速度,比起还在“研究讨论”的上影厂,确实雷厉风行。
回到大办公室,司齐刚坐下,对面的徐培就凑了过来,满脸八卦之色,“哎,司齐,我刚才听别人说,早上有邮递员送来了北影厂的电报?北影厂找你改编小说?”
司齐点点头,也没瞒他:“嗯,《心迷宫》。”
徐培眼睛一亮,随即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心迷宫》?哎哟喂……你不说上影厂也有意你的小说吗?那你说……上影厂那边,会不会也看上这篇?”
徐培挤眉弄眼,继续道:“《寻枪记》几乎是纯意识流,导演没两把刷子,很难拍出理想效果,《墨杀》尺度过大,容易出问题。《树先生》是农村现实题材,边缘人群吸引力不大。《岁月如歌》太长,《惩戒日》和《墟城》是棒棒硬的科幻,拍起来成本高技术难……剩下这个《心迷宫》,多合适!结构精巧,场景相对集中,悬疑性强,戏剧冲突足,拍好了容易出彩,成本也相对可控。上影厂那群人精,能看不明白?”
他近乎幸灾乐祸的语气,止不住乐道:“万一……他们研究来研究去,最后也看中了《心迷宫》,正摩拳擦掌准备联系你,结果咱们这儿,北影厂的加急电报先到了……”
司齐顺着他的思路一想,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徐桑褚厂长那张总是带着和煦笑容、但可能骤然僵硬,甚至有些发黑的脸庞。
上次是《情书》,这次要是再来个《心迷宫》……
“不……不至于这么巧吧?”司齐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点“残忍”,摇了摇头,“北影厂看上《心迷宫》,可能只是他们自己的判断。上影厂未必……”
“嘿,那可说不准。”徐培咂咂嘴,眼神里闪着光,“要真这样,那可就有意思了。一次是偶然,两次……那可就是‘缘分’了。你说徐厂长到时候,是该怪自己厂里效率太低,研究得太慢,还是该怪北影厂太‘不讲武德’,下手太快?”
司齐被他说的有点哭笑不得,心里却也不由自主地飘过对那种场景的想象。
他赶紧把这念头按下去,正色道:“别瞎猜了。上影厂有自己的考量,北影厂动作快也是好事。都是拍电影,给谁拍不是拍?只要能拍好就行。”
“那是,那是。”徐培嘿嘿笑着坐了回去,但那表情分明在说:这事儿,可有得瞧喽。
得,又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
司齐低下头,重新看向桌上的稿件,但思绪却有点飘。
他仿佛已经看到,不久后的上影厂,某个会议室里,一群人为到底改编他哪部小说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好不容易达成共识,选中了《心迷宫》,正喜滋滋地准备联系,或者直接给他发电报时……
来自燕京电影制片厂的、关于《心迷宫》改编权已初步达成意向的风声,先一步传到了上影厂。
那画面太美……
司齐赶紧甩了甩头,把这“危险”的联想赶出脑海。
低头,看稿,看稿。
阿弥陀佛,可千万别这样。
徐厂长年纪大了,可经不住这样的考验……
日子像西湖的水,被威尼斯的桨声搅动了一阵涟漪后,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司齐重新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稿件里。
钢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同事间关于某篇稿子情节的低声争论,空气中淡淡的油墨味道,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安。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审稿仔细的年轻编辑。
热闹是别人的,孤独是创作者的,这点他分得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