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
司齐望着西湖上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
胸腔里那些淤塞的挫败和纠结,正被迅速冲散。
“写点不一样的。写点……像现在这样的,有西湖的岁月,傍晚风光的故事。”
“神神秘秘的。”陶惠敏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起。
回到那间小小的宿舍,痒酥酥的创作冲动还在涌动。
但具体写什么?
怎么写?
脑子里一片朦胧。
他看了眼桌子上的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都是些零散的东西。
他便开始归置从海盐带来的零碎物品。
当翻到行李箱底层那个硬壳笔记本时,他动作顿住了。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夹着一沓信。
是陶惠敏写给他的书信,所有的书信。
他随手抽出一封展开,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司齐同志,见字如面……”
那些反复阅读信件的夜晚……在脑海复现。
“书信时代”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猝然劈进司齐的脑海。
时空的错位,期待的沉淀……不正是最天然、最动人的叙事和情感容器吗?
几乎在同时。
一个词蹦了出来——《情书》。
不是他原时空那部电影的直接拷贝,而是一个关于用书信连接过去与现在、探寻被时光掩埋真相的故事内核。
放在八十年代的中国,放在“车马慢,书信远”的背景下,会焕发出怎样独特的光彩?
他一下子兴奋起来,也顾不上整理其他东西了,把那摞信小心地放在枕头边。
他扑到书桌前,拧亮台灯,铺开稿纸,笔尖“唰唰”地动了起来。
先得做“翻译”和“嫁接”工作。
把那个发生在小樽的故事,搬到八十年代中国的土壤里。
时间线:就放在1975年到1985年这十年间。从特殊时期,恢复高考,再到百废待兴、希望萌动的时期,到改革开放逐渐深入、社会悄然变化的年代。
背景调试:男主角的名字……陈卫国?太常见了。林向阳?苏念?嗯,苏念不错,有点文艺气,还有一种意象,暗含思念之意。
女主角(收信人)……与男主名字一样,名叫苏念。地点呢?可以是……一个有水、有故事感的中国小城。
嘉陵江边的山城重庆?或者江南水乡某个正在经历变迁的古镇?
苏州!
对,苏州,有水道,有老街,有那种静谧悠长又蕴着故事的气质。
苏念,来自苏州的思念,就苏州了。
男苏念和女苏念,同名同姓是同班同学,后来男主苏念转学(或随家庭调动)去了北方(比如沈阳),成年后(1985年)因登山意外去世。
他的未婚妻(可以叫秦晓蔓),在未婚夫忌日时,因无法抑制的思念,按其中学地址寄出信件,却收到女主苏念的回信,她误以为是未婚夫的回应……
故事大纲:主线是秦晓蔓与苏念(女)的书信往来,逐渐拼凑出苏念隐藏的青春暗恋。副线是回忆中七八十年代之交的校园生活,那种含蓄、压抑又真挚的情感表达。要融入时代印记:恢复高考的拼搏、集体生活的趣事、手抄本小说、露天电影、广播里的“每周一歌”……
司齐越想越兴奋,笔尖在稿纸上飞快移动,勾勒着人物小传、情节节点、时代细节。
他要写的不是简单的爱情故事,而是通过书信的穿梭,完成两代(或两个)女性对一段青春回忆的共同打捞,也是对那个新旧交替年代的深情回望。
不知不觉,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稿纸上已经密密麻麻。
他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看看桌上那个老式闹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
累了,但心里无比踏实。
那种豁然开朗,下笔有神的感觉重新降临了。
这种感觉驱散了连日来的迷茫和焦虑。
关灯上床,几乎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这是调到杭州后,他睡得最香甜无梦的一夜。
第二天上班,司齐精神头十足,看稿效率奇高。
还能抽空记下一两个突然冒出的灵感碎片。
徐培都打趣他:“哟,今天状态不错啊,捡到宝了?”
司齐嘿嘿一笑,没接话。
傍晚,照例和陶惠敏西湖边碰头。
散步时,陶惠敏自然又问起:“哎,你那个新故事,想好写啥了没?”
司齐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湖面,嘴角勾起一抹笑:“在想呢,有点眉目了。”
“什么故事?跟我说说。”陶惠敏凑近一点,眼里满是好奇。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司齐卖了个关子,脚步轻快。
陶惠敏撅了噘嘴,没再追问。
第三天,苏堤上,垂柳依依。
陶惠敏又忍不住了:“你那个新故事,开始动笔了吗?到底写的什么呀?”
司齐折了根柳条在手里把玩,笑眯眯地:“急啥,还在酝酿,到时候给你看。”
“哼,还保密呢!”陶惠敏没好气的捶了他胳膊一下。
第四天,两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休息。
晚风拂面,陶惠敏又问了。
司齐愣是不说。
她看着司齐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积累了几天的好奇心终于达到了顶点。
她拽着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娇嗔:“都几天了,神神秘秘的!快告诉我,不然……不然我可真生气了!”
夕阳的余晖给她脸颊染上一层薄红,眼睛瞪得圆圆的,亮晶晶的。
司齐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还强装着镇定,慢条斯理地说:“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
“司齐!”陶惠敏见他还在卖关子,真有点急了,手上晃动的幅度大了点,“你再不说,我……我明天不跟你出来散步了!”
看她这副又急又恼、好奇得快爆炸的模样,司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这才慢悠悠地从随身带的帆布挎包里,掏出厚厚一叠稿纸,递到她面前,眼里满是得逞的笑意:“喏,你自己看。不过还没有写完,这部分大约只占四分之一吧。”
陶惠敏一下子愣住了,看着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又抬头看看司齐笑嘻嘻的脸,瞬间明白过来……
这家伙,早就开始写了!
还故意吊了她好几天胃口!
“好哇!你早就写出来了!还故意逗我!司齐你太坏了!”她脸上更红,不知是羞是恼,一把夺过稿纸,作势要打他。
司齐笑着抬手虚挡,连连讨饶:“我错了我错了,陶惠敏同志饶命!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快看看,提提意见。”
陶惠敏这才收回“武力威胁”,小心地捧着那叠稿纸,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首页顶端,是司齐工整的字迹:
《情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致那些未曾寄出的,和那些意外收到的。”
只这标题和题记,一股混合遗憾和怅惘的微风,便仿佛从纸页间吹拂过她的心尖。
她也只是看了个名字,便收了起来,她打算回去好好看,慢慢品。
她可是要提意见的,所以要认真看。
陶惠敏捏着那叠稿纸,脚步轻快地回到剧团宿舍。
门一推开,就见何塞飞、何茵不知为何都在她的宿舍。
董珂娣从里面走出来,哦,原来董珂娣也在,那就不奇怪了。
董珂娣和她住在一起,虽然董珂娣不常住在宿舍,可偶尔训练和表演晚了,也会住在这边。
“哟,咱们的西湖仙子回来啦?”何塞飞眼波流转,先开了腔,语气里带着揶揄,“今儿个晚风可醉人?”
董珂娣慢悠悠地说:“看这脸色,比擦了胭脂还好看。肯定是又遇见那位‘小说家’了。”
何茵笑嘻嘻地掺和:“可不,练功就无精打采,出去就面若桃花。”
陶惠敏被她们说得脸颊发烫,手里的稿纸扬起作势要打何茵:“去你的!就你话多!”
何塞飞眼睛尖:“咦?手里拿的啥宝贝?情书啊?”她说着就凑了过来,一眼瞅见稿纸第一页上那两个大字“情书”。
“哈哈!真是情书!”何塞飞像发现了新大陆,拍手笑起来,“快,姐妹们,来瞧瞧,咱们慧敏同志收到大作家的亲笔情书啦!”
董珂娣和何茵也来了精神,都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