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
小百花越剧团那间平时用来内部排练、偶尔也当小剧场用的礼堂,破天荒坐了个满满。
胡其娴这次是铁了心要搞“群众检验”,不光把团里没任务的演员、乐师、编剧、行政人员等等全招呼来了,还托关系找了些外单位的年轻职工和学生,美其名曰“观摩新戏”。
礼堂里闹哄哄的,熟人们互相打着招呼,猜测着今天到底唱什么新戏,神神秘秘的。
司齐、陶惠敏、朱培桦缩在侧幕条后面,扒着帘子缝往外瞧。
“乖乖,这么多人……”朱培桦咽了口唾沫,手心又开始冒汗。
陶惠敏更紧张,手指无意识扣着幕布,嘴唇抿得发白。
她旁边,何塞飞、何茵、董珂娣几个要好的小姐妹凑过来给她打气。
“慧敏,别慌,就当底下是萝卜白菜!”何塞飞大咧咧拍了拍陶惠敏的肩膀。
“对,你嗓子好,准行!”何茵声音温温柔柔的。
董珂娣没说话,只是朝陶惠敏点了点头,神情饱含鼓励。
就在这时,礼堂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胡其娴陪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干部,后面跟着几个同样干部模样的人,还有小蔡。
“哟,省音协的主席,周大风,市文化局的刘局长?他们怎么来了?”有认识的人小声嘀咕。
“还有宣传部的……那不是群艺馆的老李吗?”
“阵仗不小啊……”
胡其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有点打鼓。
她只是想让普通观众听听,没想到小蔡这小伙子,动作这么快,直接把负责“杭州风光歌曲”评选的几位主管领导给请来了!
这下好了,从小范围“试水”,直接变“领导审查”了。
她赶紧迎上去寒暄。
周大风倒是很和气,握着胡其娴的手:“胡团长,听说你们搞了个新东西?我们正好在附近开会,小蔡一说,我们就顺道来学习学习,不打扰吧?”
“不打扰不打扰,领导能来指导,是我们的荣幸!”胡其娴嘴上应着。
就在这时,这些领导看到了施光南和王立平,周大风连忙带着人迎上去寒暄,一行人找了靠前的位置坐下。
两人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眼睛里还带着血丝,但精神头看着还行,只是脸色更严肃了,腰杆挺得笔直,像两尊即将接受检阅的门神。
这下,侧幕条后的几个人压力更大了。
司齐倒还好,对这首歌的生命力有基本信心。
陶惠敏和朱培桦就不行了,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没事,唱你的。至于效果,听了才知道。何况,这事儿关键还在于我,与你无关,我鼓捣出的中国风能否经受住检验,与演唱者无关,只与歌曲质量有关系。”司齐低声对陶惠敏说,语气平静。
陶惠敏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清亮,没什么波澜,心里莫名安定了些,用力点了点头。
台上,灯光暗了下去,只留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嘈杂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大家都好奇地盯着那光圈。
朱培桦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
曲笛的清越悠扬率先响起,仿佛从水墨江南的薄雾中迤逦而来,紧接着,檀板和板鼓轻击,带着某种古老的节奏感,琵琶和扬琴的颗粒性音色点缀其间,二胡群铺开的和声背景,营造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幽微古雅的氛围。
台下,不少懂行的人眼睛一亮。
这伴奏……有点意思,不像传统戏曲,也不像流行歌曲,有点怪,怪……好听的。
追光中,陶惠敏缓缓走到光圈中心。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练功服,素面朝天,只在唇上点了些淡红。
灯光下,她微微吸了口气,启唇:
“嘲笑谁恃美扬威……”
声音一起,干净,清亮,带着越剧旦角特有的糯,却又比寻常戏腔更直接。
台下瞬间安静了。
许多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没了心如何相配……”
第二句,气息更稳,那独特的、介乎戏曲与歌曲之间的咬字和行腔,更清晰地呈现出来。
省音协主席周大风和旁边的干部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
这是什么唱法?
没听过。
施光南和王立平则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神情专注。
“盘铃声清脆,帷幕间灯火幽微……”
陶惠敏渐入佳境,声音里带上了戏中人的情感,幽怨,自怜,又有一丝傲然。
伴奏的弦乐适时烘托,将情绪层层推进。
台下已经没人交头接耳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中央那个清丽的身影上。
何塞飞她们张着嘴,呆呆地看着。
“我和你,最天生一对……”
唱到这里,陶惠敏气息一转,一个清亮、婉转、带着奇异颤音和拖腔的唱腔,毫无预兆地流泻而出:
“风雪依稀秋白发尾——”
“灯火葳蕤,揉皱你眼眉——”
嗡!
台下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这声音!
这调子!
它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戏曲流派,可那骨子里的韵味,那千回百转的哀艳,分明又是从戏曲的根子里长出来的!
但它更自由,更灵动,也更……戳心窝子!
周大风忘了动作,眼睛微微睁大。
他身边的干部,有的已经屏住了呼吸。
施光南和王立平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约而同地握紧了。
就是这种“味儿”!
陶惠敏完全沉浸进去了,她仿佛就是那个与傀儡相伴、自嘲自怜又深情的戏中人。
“假如你舍一滴泪,假如老去我能陪……”
“烟波里成灰,也去得完美。”
最后一句唱罢,余音在改良过的伴奏尾声中袅袅消散。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侧幕条后,朱培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
司齐也微微皱起了眉,目光扫过台下,台下分外沉静。
陶惠敏站在追光里,微微喘息,指尖冰凉。
静!
安静!
太静了!
她手上一软,话筒差点儿没有拿稳。
死寂的空气,黏稠得让人窒息。
失败了?
大家……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