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霞光染红了剧团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叶梢。
朱培桦站在排练室门口,看着司齐和陶慧敏并肩走远。
两人挨得很近,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老长,偶尔有低低的说笑声飘过来,混在晚风里,听不真切。
他手指在门框上无意识地抠了抠,木刺扎进指甲缝,有点疼。
心里那点不甘和犹豫,像水草一样缠上来,又被他狠狠压下去。
他想起刚才胡棋娴那斩钉截铁的话,“编曲的事,你们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胡导能想什么办法?
无非是动用她的人脉,在杭州的音乐圈里找人。
可这“中国风”的编曲,司齐脑子里那玄乎的“味道”,是寻常作曲家能摸准的吗?
万一请来的人,也摸不准呢?还不如他呢?
还有,这开宗立派,名利双收的机会,就这么从指尖溜走了吗?
朱培桦猛地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底最后那点犹豫被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
他转身,脚步有些发沉,却异常坚定地朝着胡棋娴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鞋底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空寂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进。”胡棋娴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朱培桦推门进去。
胡棋娴正坐在办公桌后,见是他,有些意外,抬了抬眼皮:“小朱?有事?需要新乐器,还是需要录音设备?你说,我想办法。”
朱培桦摇摇头,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前,腰板挺得笔直,捏了捏手心,指甲深深插入肉里,“胡导,不是设备的事。是……是关于编曲的人选。”
胡棋娴放下手,看向他:“哦?你有想法?说说看。”
“我……”朱培桦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脏跳得厉害,“我在想,司齐同志要求的那个‘编曲’,要既有古韵,又有新意,要融得巧,不落俗套……这难度,太高。一般作曲家,怕是……够呛。”
胡棋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朱培桦深吸了一口气,他微微偏头,看向胡棋娴身后的字画,“天道酬勤”,语速不由快了些:“咱们杭州,眼下……就藏着两尊编曲界的大拿。”
“谁?”胡棋娴猛地抬眸,身体微微前倾。
“施光楠,还有王力平。”朱培桦艰难吐出这两个名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随即又赶紧补充,“他们俩,这几天正好在杭州,是‘杭州风光歌曲’征集活动的评委,就住在群英饭店。”
杭州风光歌曲是杭州牵头举办的,面相全国征集有关杭州风光的歌曲,主要目的是推广杭州的城市形象,提升其知名度。
1984年12月,杭州面向全国征集杭州风光歌曲,3月进入评审阶段,如今应该快要结束了,自己怎么就把这茬给忘了呢。
胡棋娴重复了一遍,眼睛慢慢亮起来,“施光楠?王力平?”
施光楠她太熟了,《打起手鼓唱起歌》《祝酒歌》《在希望的田野上》……哪首不是响彻大江南北?去年那部歌剧《伤逝》,更是轰动一时。
那是真正的旋律大师,写啥像啥,民族韵味信手拈来。
王力平呢?
《驼铃》《少林少林》《大海啊故乡》……尤其是正在给电视剧《红楼梦》作曲,那《枉凝眉》的曲子,缠绵悱恻,古典意境十足,听得人心里发颤。
这两位,绝对是国内作曲界的顶尖人物,泰山北斗级别的。
要是能请动他们中的任何一位来给《牵丝戏》编曲……
胡棋娴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刚才的疲倦和头疼一扫而空。
她“嚯”地站起来,在办公桌后踱了两步。
“群英饭店……评委……”她喃喃自语,脑子里飞快盘算。
请,必须请!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瞌睡遇到枕头!
西门庆遇到潘金莲!
可怎么请?
她和这两位大师,都没什么私交。
冒昧上门,人家凭什么搭理他这个素未蒙面的人?
还是为了一首听起来有点“不伦不类”的“戏歌”?
困难是存在的,但也存在攻克的可能。
明天就去试一试。
“行,我知道了!小朱,你这次立了大功了。”
“那团长,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行!”
胡棋娴望着朱培桦消失的背影,直到那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这小朱……”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能舍得,能看开,胸有丘壑啊。”
她想起刚才朱培桦推荐施、王二位时,神情的挣扎和释然。
不贪功,不冒进,知道什么锅配什么盖。
这份清醒和格局,在年轻人里,少见。
胡棋娴摇摇头,又笑了笑。
这小子,搞创作或许还欠火候,但这份心性,这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明白劲儿,将来在音乐这行当里,说不定能走得比那些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的更远。
“是个好苗子,得好好拢着。”她心里有了计较,把朱培桦的名字,在“可造之材”的小本本上,又往前挪了挪。
朱培桦一口气走出剧团老远,直到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弄堂,才停下脚步。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靠在斑驳的砖墙上,仰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那口憋在胸腔里带着不甘和野心的浊气,随着一声叹息,仿佛真的被晚风带走了。
心里那块压了他半天的大石头,“咕咚”一声,落了地。
轻松了。
真的轻松了。
他眼前又闪过司齐说起“差点味儿”时,那认真又带着点苦恼的眼神;闪过陶慧敏试唱时,那清亮嗓音里蕴含的无限可能;闪过胡棋娴听到“中国风”三个字时,骤然亮起的、如同发现宝藏的目光。
开宗立派啊……
这担子太重了,他这小身板,现在还真扛不起。
硬扛,不是勇敢,是蠢。
万一搞砸了,毁的可不只是他朱培桦的名声,更是这棵刚破土的、叫“中国风”的嫩苗。
何况,他真不行,胡棋娴肯定还会想办法。
届时,退可能退的都不那么体面了。
让施光楠、王力平那样的大家来掌勺,这菜,才能炒出它该有的色香味,才能端上大席面,让所有人都尝一口,赞一声“好”!
至于自己……
朱培桦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因为常年练琴、略显粗糙的手。
他还年轻,路还长。
这次能跟在旁边打打下手,看看“中国风”歌曲的诞生。
学到了精髓,将来说不定自己就能推着“中国风”走向下一座高峰呢。
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自己已经领先绝大部分人一个巨大的身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