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重新拨动到当下。
交代完通往‘神国之门’的伟大航路情报,
文森特便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另一边的瑞吉蕾芙在等待楚子航的答复,文森特同样在等待‘庞贝先生’的答复。
“感谢你的付出,卡戎先生,”
良久,路明非缓缓收回思绪,微笑开口道:
“顺利的话,想必我们很快就能看见那片传说中的山岭了,在今年的圣诞节,让我们共同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然而听到这句话,文森特心头却是陡然一沉。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我已经交出了全部的秘密,按照之前的约定,我应该搭乘直升机离开。”文森特声音讷讷开口道。
路明非笑着摇了摇头:
“别误会了,我们的约定里从来都没有过这一项,你的任务是把这船的死者运到神国之门的门前,但并不等于你的任务到此为止。”
有道是跟着奥丁混,三天饿十顿。
路明非现在对圣宫医学会在YAMAL号这艘船上的布置,可谓是心知肚明。
别说他没打算放文森特离开,
即使是真正的奥丁在此,同样不会放任何人离开。
整个圣宫医学会看似是奥丁的‘神教’,极北之地的进阶版,但奥丁本人至始至终都没有正大光明地以‘神’的身份统御世人,而是在多数人面前隐藏身份,平常在大多数人眼里甚至由庞贝主事,因而显得有些咸鱼。
这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卡戎是个边缘人物。
他根本不知道‘极北之地’所信奉的神明,其实早已降临在他的身边。
而这样的小人物,唯一的作用便是为高高在上的神明献出最后一缕价值,然后死去,无论他的信仰究竟是虔诚,还是私欲。
“难道你因为找到‘门’就够了吗?一朝为组织服务,你这辈子都是医学会的摆渡人,继续来往于这片海上,将来还有其他的货物等着你运送呢。”
路明非凝视那副星图道:
“我想你应该比我更理解‘卡戎’这个代号的意思,他的工作就是来来往往于冥河之上,问每个死者收取一枚金币。”
“不不……庞贝先生……我已经老了,我只想带着一点钱平安地度过人生里最后的时间。”文森特慌忙道,
“而且我已经交把这艘船的一切交给了弗丽嘉!”
“他比我年轻,能力也比我强,必然能够更好完成这项工作!”
“糊涂!弗丽嘉我另有妙用!”
路明非瞥了他一眼,
“至于你,卡戎,卖惨是没用的,你不值得被相信。”
“当年你在极北之地里连个跑腿的都算不上,甚至不够格去给那个你看不起的赫尔佐格舔鞋,但你跟他一样觊觎着圣杯。赫尔佐格没能得到的,你得到了。”
“这件事你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不代表我不知道。”
闻言,文森特的老脸倏然苍白,嘴唇不断嗫嚅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压箱底的秘密了。
路明非则是笑了笑,继续轻描淡写道出这位YAMAL号真正掌权者的‘发家史’,以及极北之地这个组织不为人知的过往。
“你看不起那些花花公子,是因为你自己就是最无耻的男人,1939年你跟玛利亚小姐秘密地举行了婚礼,瞒着投资人,以及组织群众,你得到了她的身体和爱情。你是极北之地最成功的那个人。”
“但你的野心不止于此,你渴望着神国。是你亲手促成了1943年的那次远航,玛利亚本来都要放弃了,但败给了你的坚持,而你自己却没有登上那艘潜艇,最后一刻你害怕了,只是乘坐一艘驱逐舰在浮冰区外等待。”
“不出意外,那次远航失败了。”
“曾经接近那扇门的不只是第三帝国的人,还有苏军的一艘潜艇,它的名字叫辉煌旗帜号,曾在神国的门前和高更亲王号对射鱼雷。”
“殊不知,当时极北之地的精锐已经进入神国之门内部,外面的炮火完全影响不到他们,但他们还是失败了。”
“里面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你只知道那个平时和你很不对付的二把手,抱着牺牲精神,在最后关头把玛利亚小姐送上了救生艇,你重新得到了她,但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她已经千疮百孔,她已经无法再自如的表达神国之门内部的遭遇。”
“于是战争结束后,你只能带着精神受损的玛利亚逃往阿根廷,期待着她有朝一日能够好转,你在那里藏匿了大半个世纪,等待贩卖你压箱底的宝贝,神国的秘密——你自己当然不敢觊觎门背后的东西,因为聪明的你已经猜到了那可能要支付生命作为代价,于是你觉得医学会就是那个冤大头。”
“然而,直到上世纪末你才意识到,那次远航其实没有失败,远航成功了。”
“圣女玛利亚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她成为了承载着‘神力’的圣杯,只是出于一些原因,她不敢,也无法使用这样的力量。”
“但衰老的圣女压制不住她身体里的东西了,她变成了怪物,你因为恐惧把她塞进了那口铁箱里,在里面灌满了水泥。”
“你使用她教你知识禁锢了她,囚禁了这个曾经对卑微到尘埃里的你伸出手的女人,仿佛她是一个来自深渊的恶魔。但许你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恶魔。”
“你继续用那张星图和你的伟大探险故事来从世界各地套取投资,并克隆了玛利亚的基因制造了所谓的第二代圣女,但那只是一个空空的傀儡。”
路明非每说一句话,文森特的脸颊都要苍白一分,
文森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像是扑了一层粉。甚至想拔出藏在轮椅里的手枪,但他不敢,这些秘密他发誓这辈子都没有透露过第二个人……
‘奥丁’为什么会知道?
“你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圣女殿下的侍从官,但其实你才是她们的主宰者。”
路明非接着说了下去,
“你从20岁到120岁都钟爱同一款女人。你早就侵占了赫尔薇尔和奥尔露恩,她们都出自玛利亚的基因,只是还没机会染指瑞吉蕾芙,因为她确实是最像玛利亚的那个,是你手里最有价值的工具,而她又是性格最麻烦的那个。”
“你的一生都在消费身边的人,但医学会愿意相信你的探险故事,是因为既然有冥河的渡船,那就得有个船夫。”
“你自以为站在食物链的顶端,跟赫尔佐格一样,但你们根本看不到完整的世界,不知道在更高处还有什么猎食者等着你们把自己养肥。”
“……或许我有点明白,为什么那家伙不愿正大光明称为你们的神了。”
路明非忽然自语道,
“有时候担责是挺烦的,还是随取随杀的好。”
“……”
文森特下意识哆嗦着站起身来,用他因为衰老而脆弱的双膝跪了下去。
他根本不敢说话,
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威严压得恨不得趴在地上狗一样喘息。
“别担心卡戎,谁没有做过坏事呢?你是该死的,正如玛利亚小姐,她是很可怜,在你面前被耍的团团转,但那些黑魔法是哪里来的?超越时代的克隆技术又是怎么诞生的,作为第三帝国的生物研究学兼神秘学专家,她比你更清楚。”
路明非收回目光道:
“但我说了,都还不是现在。”
恍惚之余,文森特几乎无法控制住身体,只觉得好像有一股无形的波动从面前的男人身上扩散——这种感觉在当年玛利亚身上也出现过。
“毕竟,天大地大,还是过节最大,不是吗?”
路明非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房间。
文森特汗如雨下,终于意识到自己能够自由活动了。
身后墙壁上,挂钟滴答作响,那三根长短粗细不一的指针,即将重合在‘XII’的位置。
文森特目光阴晴不定,最终咬了咬牙,摇着轮椅跟了上去。
……
楚子航沉默跟在瑞吉蕾芙后面。
这条路开头几步还像是一个‘通道’,后面几乎和矿坑没什么区别。
而墙壁内部传来的欢声笑语越来越大,能够听见那位COS圣诞老人的船长先生大嗓门越来越清晰,貌似在客串DJ主持平安夜晚宴的活动。
是的,楚子航没有再去追究‘船体异形’的问题,
也没有去追问瑞吉蕾芙的真实身份。
他是个士兵,收获到的情报上交给组织,自然选择了服从安排。
但很见鬼的是,
在他放下武器表示不追求那些问题后,瑞吉蕾芙一下子又变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