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
演技培训班的门彻底合上。
申元浩PD那略显匆忙的背影，连同崔岷植前辈那座大山般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被一同关在了门外。
原本紧绷的空气，在这一刻如同被扎破的气球，迅速松弛了下来。
金智媛身子一软，毫无形象地坐下来，后背重重地抵在了椅背上。
“呼……”
她长舒一口气。
刚才为了保持仪态而时刻挺直的肩膀，此刻也耷拉了下来。
“真的是……”
“刚才我都感觉自己穿越回了刚出道去各个剧组面试的时候。”
她偏过头，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未褪的红晕。
“不，比那个还要夸张一百倍。”
“那时候顶多是被导演骂两句演技烂。”
“刚才被崔岷植前辈盯着，我感觉只要我呼吸稍微重一点，都会被他看穿心思。”
韩书俊看着金智媛，他转身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
热水腾起的白色雾气，模糊了他眉宇间的神色。
“智媛xi，喝点水压压惊吧。”
他接了两杯温水，转身走了回来。
将其中一杯递到了金智媛的面前。
“谢谢。”
金智媛连忙直起身子，双手接过纸杯。
韩书俊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长腿随意地舒展开。
他也仰头灌了一大口水，让温热的液体滋润着有些发干发紧的喉咙。
“谁说不是呢。”
韩书俊放下杯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被那样一双阅尽千帆的眼睛盯着，感觉整个人都是透明的。”
他回想起刚才崔岷植那仿佛能洞察灵魂的目光，手心还是忍不住微微出汗。
“那种感觉很奇妙。”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一句话都不说，光是背着手站在那里。”
“都有一种压迫感迎面而来。”
金智媛捧着水杯，轻轻点了点头。
她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上。
“这就叫做‘气场’吧。”
“不用演，站在那里就是戏。”
说到这里，金智媛重新抬起头看向韩书俊。
眸子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
“不过，韩作家。”
“说实话，你刚才的表现真的很让我意外。”
金智媛将耳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流畅。
“虽然最后被前辈指出了单人表演的问题。”
“但能在那种高压环境下，还能完整地把戏演完，甚至还能思路清晰地和他对答如流。”
“光是这份心理素质，我就自愧不如。”
她回想起刚才韩书俊在面对崔岷植的诘问时，那份不卑不亢的态度。
如果是换做她自己，恐怕早就因为紧张而语无伦次了。
“我当时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生怕前辈突然把矛头指向我，让我也演一段。”
金智媛说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韩书俊闻言，连忙摆了摆手。
“智媛xi，你可别夸我了。”
“我那是无知者无畏。”
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你要是现在摸摸我的后背，肯定全是冷汗。”
“如果崔岷植前辈再让我多来几次那个单人表演，或者再问几个刁钻的问题。”
“我可能连腿都迈不动了。”
韩书俊说得绘声绘色，丝毫没有要在美女面前维护自己高大形象的意思。
这份坦诚，反而让金智媛觉得更加真实。
“哪有那么夸张。”
金智媛抿嘴一笑，眉眼弯弯。
“我看你当时镇定得很，一点都不像是在硬撑。”
“而且，前辈最后不是也夸你了吗？”
“说你有野性，是好苗子。”
“能从崔岷植前辈嘴里听到这种评价，在这个圈子里恐怕没几个年轻人能轻易做到。”
韩书俊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那是前辈抬举我。”
“比起夸奖，我倒是觉得他指出的那个问题更让我警醒。”
说到这里，韩书俊的神色稍微认真了一些。
“如果不是今天这一出，我可能还会一直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天赋异禀。”
“结果被前辈一针见血地指出来，我不过是个需要依靠别人的‘镜子’而已。”
金智媛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思索。
她放下手中的水杯，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说道。
“其实，我觉得前辈说的‘镜子’，也未必全是贬义。”
“能够精准地反射对手的情绪，并且放大它，这也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能力啊。”
“就像申PD说的，很多演员求都求不来这种天赋。”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亮晶晶的。
“说实话，刚才和你对戏的时候，那种感觉真的很爽。”
“我能感觉到我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被你稳稳地接住了。”
“然后你会用更强烈的情绪反馈给我，逼着我不得不拿出更好的状态去回应。”
“这种互相成就的感觉，是很难得的。”
韩书俊听着金智媛话里的安慰，心里淌过一丝暖流。
他看着眼前这个聪慧又细腻的女孩，笑道。
“谢谢你，智媛xi。”
“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劲了。”
“你本来就不差劲。”
金智媛认真地反驳道。
“甚至可以说，是很优秀。”
“特别是刚才那段……咳咳，那段《三流之路》的即兴创作。”
提起这个，金智媛原本已经恢复正常的脸色，又一次泛起了红晕。
她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嘴唇。
“你是怎么想出这么肉麻的台词的？”
“说什么‘哆啦A梦包包’，还‘人家就是想要嘛’……”
“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平时经常看这种东西。”
金智媛学着刚才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台词，结果把自己给恶心到了。
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韩书俊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
“冤枉啊。”
“我这是艺术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
“而且，你不觉得这个角色很适合你吗？”
“那种反差萌，简直绝了。”
他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
“要是有机会将这段剧情拍出来，肯定是会被很多人记住的名场面。”
金智媛被他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什么名场面啊……”
“也就是你这么说。”
“我要是平时敢这么说话，肯定会被朋友们打死的。”
两人对视一眼。
看着对方眼中倒映着的那个同样放松下来的自己。
随即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过了一会，金智媛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原本有些慵懒的腰靠再次挺直了几分。
“不过呢……”
金智媛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沉静的思考。
“崔岷植前辈刚才提到不要脸’的劲儿……让我对你的天赋有了一些想法。””
韩书俊静静地听着。
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那张干净利落的侧脸上，等待着她的下文。
金智媛苦笑了一下。
“刚出道那会儿，我参演了《High Kick 3》，那个角色有点神经质，又有点无厘头。”
“我也算是豁出去了，在镜头前做鬼脸，甚至为了喜剧效果摔得四脚朝天。”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眼角微微弯了弯。
但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那时候导演夸我放得开，观众也觉得我有反差萌，我就真的以为我已经把所谓的‘包袱’给扔掉了。”
金智媛轻轻叹了口气。
“但今天被崔前辈这么一说，我才突然惊醒，原来那些所谓的‘豁出去’，其实还是有一些故意为之的成分在的。”
“我知道那样摔倒会可爱，我知道那个鬼脸做出来不会真的难看。”
“我在潜意识里，还是在保护着‘金智媛’这个名字背后的形象。”
“我并没有真正为了角色，去变成一个可能会让人觉得丑陋，甚至让人觉得厌恶的人。”
韩书俊有些意外。
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习惯了戴着面具示人，习惯了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别人看。
很少有人会像她这样，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面前，把自己的软肋和不足如此直白地摊开来。
韩书俊看着金智媛，眼里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重。
“智媛xi，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就已经比很多人都走在前面了。”
他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其实我也一样，虽然前辈说我是太用力，太想证明自己。”
“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信心不足。”
韩书俊自嘲地笑了笑。
“因为不够自信，所以才拼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所以才需要对手的反馈，来一遍遍确认自己的存在感。”
金智媛微微点头，顺着韩书俊的话继续说下去。
“我之前拍《继承者们》的时候，这种感觉特别强烈。”
提起这部剧，韩书俊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那个留着厚重齐刘海，眼神总是高傲冷漠的女孩。
刘Rachel。
那个被称为“恶女”，却让人恨不起来的角色。
金智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试图让自己重新回到那个角色的心境中去。
“刘Rachel这个角色，其实很难演。”
“她不是那种脸谱化的坏人，她是一个把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脆弱，甚至所有的爱意都武装在冷漠下的女孩。”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语速也变得缓慢。
“剧本里写她总是冷着一张脸，对谁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但她的内心，其实比谁都渴望被爱，比谁都害怕被抛弃。”
韩书俊点点头，作为一个编剧，他能深刻地理解这种人物设定的张力。
“因为害怕受伤，所以先把自己变成刺猬。”
“只要我不去爱任何人，任何人就都伤害不了我，是这样吗？”
韩书俊试探着问道。
金智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但是要演出来，真的太难了。”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记得有一场戏，是在机场，我看到了金叹和车恩尚拥抱在一起。”
这场戏韩书俊记得很清楚，那是整部剧的一个小高潮。
也是刘Rachel这个角色情感爆发的一个重要节点。
金智媛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那时候剧本上只写了两个字，愤怒。”
“导演跟我说，你要表现出被未婚夫背叛的愤怒，要表现出那种大小姐的脾气。”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我一开始也试着去演那种常规的愤怒。”
“瞪大眼睛，咬牙切齿，甚至是想冲上去把他们拉开。”
“但我试了好几次，导演都喊了卡。”
“我也觉得不对劲，总觉得那样做，就不是刘Rachel了。”
金智媛闭上了眼睛，像是在脑海里重新复盘着那一天的场景。
“后来我就一个人坐在片场的角落里想，如果是刘Rachel，她看到那一幕，她会做什么？”
“她那样骄傲的人，那样把自尊心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
“她会允许自己像个泼妇一样大吵大闹吗？她会允许自己在情敌面前失态吗？”
金智媛猛地睁开眼睛，那一刻，她的眼神变了。
原本那种属于金智媛的温婉知性，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寒意。
她并没有站起来，依然坐在那张普通的椅子上，身上穿的也只是简单的便服。
但韩书俊却感觉，坐在他对面的，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因为撒娇而害羞的女孩。
而是那个穿着名牌套装，站在金字塔顶端，却要在寒风中独自舔舐伤口的财阀千金。
韩书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被紧紧锁死在金智媛那张表情微妙的脸上。
脑海中闪过一个词。
“这就是.....演员的瞬间吗？”
下一秒，金智媛那股冷到骨子里的气息瞬间消散。
她眨了眨眼，又变回了那个笑容恬淡的模样。
“后来我就是这么演的。”
“导演一次就过了。”
她轻巧地将话题拉了回来。
仿佛刚才那个让人心碎的财阀千金只是一个幻影。
“所以我觉得，韩作家。”
“你那个‘镜子’的问题，其实也可以换个角度去想。”
她稍稍前倾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鼓励。
“既然你需要光，那就去寻找更多的光源。”
“生活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本书，每一部电影，甚至现在的这段对话。”
“它们都可以成为你的光。”
“当你收集的光足够多的时候。”
“你这面镜子，也就能自己发光了。”
韩书俊看着她。
这一刻，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比任何时候都要迷人。
不是因为她精致的五官。
而是因为她灵魂里那份对表演的赤诚，以及愿意向他人伸出援手的善良。
“谢谢你，智媛xi。”
韩书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流淌出来的。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金智媛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低下头，将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了微微泛红的耳尖。
“哪有那么夸张……”
她小声嘟囔着，像是个做了好事却不想留名的孩子。
“我只是把自己的一些笨办法分享给你而已。”
“很有用。”
韩书俊肯定地点了点头。
并且厚脸皮地继续追问：
“还有吗？”
“毕竟机会难得，我可得好好抓住这个向‘前辈’取经的机会。”
金智媛看到韩书俊那副虚心求教，却又带着几分调皮的模样。
不禁捂着嘴轻笑出声。
“嗯……”
她歪着头想了想。
“既然收了申PD的‘委托’，我自然不会藏私的。”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严师的架势。
“刚才说的是大方向的经验。”
“而在一些细节处理上，作为和你直接对戏的人，我其实还有一些小小的建议。”
韩书俊立刻配合地坐直了身子。
像是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智媛老师请讲，小韩一定洗耳恭听。”
金智媛看着他这副幽默搞怪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那就先说刚才《老男孩》那段吧。”
她的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一旦进入到专业的领域，她就会自动切换成那种认真而严谨的状态。
“你下跪的时候，虽然情绪很到位，也很有爆发力。”
“但是身体的重心控制得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