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难的人群中，严骁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被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
前后左右都是人，都是惊恐的面孔，都是绝望的哭喊。
他看不见前面是什么，也看不见后面是什么，只能看见头顶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和不断落下的炮弹。
又一颗炮弹落下，就在他左侧十几丈外。
爆炸的气浪把他推倒在地，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那个弹坑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一个女人，还抱着她的孩子。
孩子很小，可能只有一两岁，还在微弱地哭。
那个女人已经不动了。
严骁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荒诞。
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副本的。
上一个副本，他经营一家商号，赚得盆满钵满，活得潇洒肆意。
那个副本结束的时候，系统告诉他，可以选择进入“天国悲歌”副本，体验真实的历史风云。
他心动了。
他选择了工匠身份，想着可以学习锻造技术。
系统说过，在游戏里学会的技能，现实中也能掌握。
一门高级锻造手艺，在现实世界能值多少钱？
起初是顺利的。
凭借一点小聪明和系统的辅助提示，他很快在“诸匠营”脱颖而出，学会了基础的铁器锻造和维修，甚至偷偷琢磨过燧发枪的击发机构。
技能等级稳步提升，他仿佛能看到现实中自己也能掌握一门扎实手艺的未来。
虽然太平天国局势日衰，但他想，大不了等城破投降，凭手艺或许还能在湘军或别处混口饭吃。
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十几万人逃命。
炮弹往人群里落。
整个城市被烧成火炬。
他被裹挟着，像一头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向西走。
至于他学锻造的计划？
别说锻造了，现在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这他妈……”他喃喃道，“什么狗屁游戏？”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炮弹的爆炸声，人群的哭喊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
又一发炮弹落下，更近了。
气浪将他掀翻在地，泥土和腥热的液体溅了一身。
他挣扎着爬起，看到不远处一个刚才还一起逃跑的老工匠，半个身子都不见了。
温热的血溅在严骁脸上。
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上的血，看着那个倒下的人。
然后，他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荒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什么技能，什么未来，什么游戏体验！
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跟着洪秀全这群疯子，能跑到哪里去？
湖北？关中？路上就得死十之七八！
就算到了，他一个匠户，在那种环境下还有什么发展可言？
“好。”他说，“好得很。”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那面还在火光中摇晃的“天王”大纛。
那面大纛下面，是那个叫洪秀全的人。
那个把二十万人当肉盾、把整座城当柴烧的“天王”。
那个……和他一样的玩家。
“我操你妈。”严骁用出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对准自己的脖子，狠狠划了下去。
血喷涌而出。
他倒了下去。
倒下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然后，眼前一黑。
【您已死亡】
【正在退出副本“天国悲歌”……】
【退出完成】
严骁猛地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
柔和的灯光。熟悉的房间。
他回来了。
他躺在游戏舱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慢慢坐起身。
游戏舱的显示屏上，跳出一行字：
【本次游戏时长：47天】
【游戏结局：死亡】
【获得积分：0】
【备注：因非正常方式退出游戏，本次游戏不计入积分】
严骁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我他妈……”他哽咽着说，“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他擦了擦眼泪，打开游戏舱的通话系统。
“客服？我要投诉。”
半小时后。
严骁坐在电脑前，打开了直播。
直播间标题：【天国悲歌副本吐槽大会——我被洪秀全这孙子坑惨了】
刚开播，就涌进来几百号人。
弹幕刷得飞快：
【前排围观】
【又是一个被副本虐的】
【天国悲歌？听说那个副本很难】
【主播说说怎么死的】
严骁清了清嗓子，开始吐槽：
“兄弟们，我跟你们说，这游戏，真他妈绝了。”
“我本来选的是工匠身份，在天京诸匠营学锻造，学得好好的。结果呢？洪秀全那个傻缺，一把火把天京烧了，带着二十多万人往西跑！”
“二十多万人啊兄弟们！那是什么概念？那就是一堵移动的人墙！”
“曾国藩那个狠人，站在山上，几十门火炮往人群里轰！炮弹就跟下雨似的，一下来就死一片！”
“我被裹挟在人群里，跑又跑不掉，躲又没处躲。学锻造？学个屁！能活着就不错了！”
“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自杀了。”
“……我就想问，这种水平的玩家，是怎么拿到S级评价登陆洪秀全的？他配吗？”
“还有，副本里NPC的智能是不是太高了？曾国藩炮打难民啊！眼睛都不眨一下！这让我们这些想安稳种田、学手艺的玩家怎么玩？……”
弹幕疯狂刷屏：
【哈哈哈哈心疼主播】
【曾国藩确实狠，在江西的时候更狠，九江人都被杀完了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