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江的雾气在第七日清晨散尽时,李秀成最终披衣起身,走向了书案。
案头那封石达开的信已被翻阅得边角微卷,墨迹间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般烫在他的眼底。
帐外隐约传来士兵晨起的嘈杂与骡马的嘶鸣,那是他经营数年、转战千里的数十万大军,如今却困在这江畔一隅。
前有清廷虎视,后有光复军步步紧逼。
“叫明成来。”他对侍立在侧的亲兵道,声音有些沙哑。
李明成来得很快,这位李秀成的幼弟年方二十五,面容与兄长有六七分相似,眉宇间却少了几分沧桑,多了些锐气。
他如今掌管后营粮械,办事勤勉谨慎,是李秀成少数能全然信任的心腹之一。
“阿哥。”李明成行礼,见兄长神色凝重,心知必有要事。
李秀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封信推到他面前,又取过一张空白笺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一、浙东宁波、绍兴、台州三府之地,自条约签署之日起,交由光复军接管治理,我军即行撤出,不得滞留滋扰。
二、光复军需于条约签署后一月内,交付如下物资:
甲、上好粳米五万石;
乙、洋灰(水泥)一千桶、精铁条五百担、棉布三千匹;
丙、仿英制滑膛枪五千杆,配火药十万斤、铅弹二十万发;
丁、制造滑膛枪之关键机床两套,附匠人图谱及使用说明。
三、双方缔结《闽—浙互不进犯条约》,以钱塘江及天台山—括苍山一线为界,北归我军,南属光复军。
条约有效期三年,期内不得逾界攻伐。
四、开放宁波、温州二港为互市口岸,准许双方商民凭照往来贸易,税率依光复军现行海关章程……
五、光复军承认我军现今所控苏南、浙北地方之治理权,不予干涉……”
李秀成写得很慢,每一句都反复斟酌。
写到机床时,他笔锋顿了顿。
这是钱江的建议,“得其鱼不如得其渔”,哪怕只是部分生产能力,也能缓解军中火器长期依赖缴获和粗劣仿制的窘境。
石达开会给吗?
或许会给一两套旧的、非最核心的,作为诚意展示,也作为缰绳。
让他尝到甜头,却又无法真正自立。
但这已经够了。
自己要的不是立刻与光复军并驾齐驱,而是喘息之机。
而且,这些不过是他摆出的条件,是狮子大开口而已。
能全部要到自然最好。
哪怕是要到一部分那也是赚。
谈判嘛,总归是要谈的。
此时李明成也已经看完条款,他倒吸一口凉气,“阿哥,浙东三府,就这么……让出去?”
“不是让,是卖。”李秀成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用三府之地,换三年时间,换粮秣军械,换一个安稳的后背。”
他看向弟弟,目光深沉:“明成,你记住,我们真正的敌人,在北面,在淮河两岸,在上海。”
“李鸿章拥淮军数万,背靠洋人,占着苏南最膏腴之地,卡着我们的喉咙。不清除他,我们永远寝食难安。”
“至于石达开……”李秀成顿了顿,“此人在太平军时,便胸有沟壑,如今在福建立足,已然展现出争霸天下的姿态。”
“我观其用兵施政,具是为了得到这天下人心。浙东在他眼中,恐怕早就是囊中之物。”
“我们不给,他也会来取,到时兵戎相见,胜负难料,即便惨胜,也必元气大伤,徒让清廷与李鸿章坐收渔利。”
他指了指信末那句“勿使同根相煎之惨剧复现”:“石达开所写的这句话是说给我们听,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是个明白人,知道眼下与其跟我们死磕,不如让我们去跟清廷拼杀。这条约,是他递过来的台阶,也是套索。但我们……不得不接。”
李明成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了。阿哥是要我走这一趟?”
“你去,我最放心。”李秀成将写好的条款推过去,“带上钱江,他心思细,眼界活,能帮你看清许多东西。”
“此行你的任务,不只是签一纸文书,从光复军拿到我们最需要的粮食军械,更要仔细看,用心听。”
“看看光复军的福州老巢到底是什么光景,听听他们的人都在想什么。这比几千杆枪更重要。”
“是。”
“还有,”李秀成压低声音,“若有机会,探探石达开口风,看他对于……更北边的事情,有何看法。”
李明成目光一凛:“阿哥是说……”
“未雨绸缪罢了。”李秀成摆摆手,“去吧,今日就动身。轻车简从,但护卫要精干。”
“过境时不必遮掩,大大方方亮明使节身份。他石达开既然要谈,就不会在路途上做文章。”
“另外,记得。”
“见了石达开要尊称翼王!”
李秀成最后嘱咐道。
“我晓得了。”李明成点头应是。
同日午后,一支二十余人的马队自金华太平军大营侧门悄然驶出,向南而去。
为首的李明成一身靛青箭衣,外罩深色斗篷。
身旁并辔而行的是个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的文士,正是钱江。
此人早年游历过广东、上海,甚至与一些洋行买办有过交往,见识杂驳,在李秀成幕中素以“知洋务、通机变”著称。
队伍一路南行,起初所见多是战争创伤。
废弃的村落、荒芜的田地、偶尔可见倒毙路旁的饿殍。
但一过仙霞岭,进入福建浦城地界,景象便开始不同。
道路明显经过修整,虽仍是土路,但平坦宽阔了许多,关键处还铺了碎石。
沿途开始出现带有明确标识的里程桩和指路牌。
村庄里虽也简朴,但屋舍完整,田垄间能看到农人劳作的身影,甚至有些地头插着写有“试验田”“合作社”字样的小木牌。
“不过一岭之隔,竟似两个世界。”钱江勒马观望,低声感叹。
李明成默默点头。
他注意到,沿途关卡巡检的兵丁,装备整齐,态度虽严肃,却并无随意勒索刁难之举,验看过他们的文书关防后便即放行,效率很高。
这与太平军乃至清军关卡动辄留难、吃拿卡要的风气截然不同。
三日后,他们抵达建宁府建阳县。
还未进城,便被远处一阵奇异的轰鸣声吸引了注意。
那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仿佛巨人的喘息,间或夹杂着尖锐的汽笛鸣响。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县城西侧一片空阔地上,人头攒动,彩旗飘扬,一座崭新的、有着高大穹顶的砖石建筑矗立其间。
建筑旁延伸出两条亮闪闪的铁轨,一路笔直消失在远方。
“那是……火车?”
钱江眯起眼睛,惊异出声。
他在上海黄浦江边远远见过英国人的小火轮,也听说过洋人在淞沪一带鼓吹的“铁路”,但亲眼见到这陆地上的钢铁长龙,还是第一次。
“火车?”李明成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钱江刚要解释,一行人走了上来。
“各位可是李将军使团?”
一名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式制服、约莫四十余岁的官员带着几名随从迎了上来,笑容得体。
钱江颇为老成,当即下马:“正是我们。”
那名中年人确认了身份,笑道:“在下建宁府府长金万清,奉统帅府之命,在此迎候,并为诸位安排转乘火车赴榕。”
“府长?”李明成下马还礼。
“正是。”金万清笑道:“可以看作是清廷治下的一府之地的知府,不过在我们光复军这,叫府长。”
他原先是延平府的知府,而后投降了光复军,改造之后任命为长汀县的县长,也就是怀荣的上司。
怀荣在大同乡做出一番政绩,而金万清给予了鼎力支持。
并且在长汀县弄出了一丝,一茶两大合作社形式的企业,并且本地人也建立了一家当地特色的大工厂,政绩斐然。
从而在去年年末升官为建宁府的府长,相当于清朝的知府,不过权职范围主要集中在经济建设,和工业发展之上。
至于审案子,有法院和警察局。
新的行政系统,将知府的权力更加细化了,而金万清这个府长也有精力投入到生产建设和土地革新之中。
因为台湾的土地政策的实施推动,所以福建也在进一步深化土地革新。
听了金万清的解释,李明成对于光复军这行政机构也有了一番了解。
不过他最感兴趣的还是不远处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