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澎湖八罩岛克复,我军正向娘妈宫挺进”的简短电文,由电报局以最快速度译出,送至福州统帅府时。
已然是深夜时分。
秦远站在海图前,背对房门。
他刚从厦门港回来不到两个时辰。
三日前,他亲赴厦门为何名标的海军主力与傅忠信第二军第五师送行。
目睹海军出征的壮阔。
此刻,他风尘未洗,深灰色军装外套搭在椅背,只着衬衫,袖口卷至肘部。
案头一杯浓茶早已凉透。
“报告,澎湖急电!”
译电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参谋官译电员手中接过电文纸,而后迅速递到了秦远的身前。
从秦远转身,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文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澎湖八罩岛克复,我军正向娘妈宫挺进,克敌五百,自损四十余人】
秦远的目光在“自损四十余”上停留了一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电文轻轻放在案上,与另外几份刚到的急报并排。
烛火跳跃,映出那些电文的开头:
【厦门电:六月廿二申时,英国远东舰队“进取”号、“复仇”号等五舰自香港出港,航向东北。
我哨船跟踪,见其尾随我澎湖舰队至东经119度海域,后转向北偏东,往上海方向。持续监视中。】
【汀州电:第一军于广信府铅山、弋阳两县边境举行实弹演习,动用人枪四千,炮十二门。
湘军抚州、建昌两府守军收缩防线,增兵前沿。据探,至少五千湘军被牵制。
陈军长请示下一步方略。】
【杭州探报:李秀成部三万余猛攻杭州城外馒头山要塞,左宗棠亲执令旗督战,楚军伤亡惨重仍不退。
城内米价每石已涨至八两银,富户携细软南逃者日增。】
【安庆探报:陈玉成调集援军约两万,分三路猛攻湘军挂车河防线。
多隆阿部凭预设壕垒、连环枪阵固守,激战六个时辰,太平军伤亡两千余,未能突破。
安庆城内粮草告急,军民日食一餐。】
秦远快速扫过这些电文,中指在案面上有节奏地轻敲。
“英国人还是来了……”
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在那份厦门电上。
半年前,当第一条电报线从福州通到厦门时,他就在厦门港外布下了三艘伪装成渔船的观察哨。
这些船不归海军,直隶于统帅府情报处。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盯住香港、上海两个方向的洋人舰队动向。
列强在注视着光复军,光复军又何尝不在注视着这些西方人的舰艇?
香港此时派出五艘战舰,目的昭然若揭。
显然是要摸清光复军跨海作战的底细,也为即将到来的北上行动探查航道、威慑沿途。
而这沿途,也包括福建。
秦远的手指在“自损四十余”上重重点了一下。
他转身对侍立在门边的警卫长道:“记录。”
年轻警卫立刻翻开硬皮笔记本,蘸水钢笔悬在纸面。
“第一,电复澎湖前指何名标、傅忠信。”
秦远语速平稳,“八罩岛克复,进展尚可。然澎湖守军不过千余,我军海陆并进、火力优势明显,仅八罩岛一役伤亡近五十人,显见战术粗疏、轻敌冒进。
何名标身为总指挥,当自省其责。”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若后续攻打娘妈宫再有此等损耗,战后一并追责。”
警卫笔下沙沙。
“第二,特战营之设,非为摆设。着令澎湖战事结束后,特战营第一、第二中队立即乘快船渡海,潜往台湾北端。
首要任务:与先期抵达的沈玮庆部会合,七日内,拿下鸡笼(基隆)、淡水两港。
台北盆地乃全台命脉,硫磺、煤炭、樟脑多聚于此,必须掌握在我手。”
两条指令,清晰冷硬。
警卫复述无误,秦远颔首:“即刻发出。”
电报房再次响起电键声时,秦远已走回那张台湾海峡详图前。
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澎湖,而是沿着台湾西海岸,从最北端的鸡笼,一路向南滑过淡水、竹堑(新竹)、鹿港、打狗(高雄),最后在台南府城停留片刻,又折返向北。
“台湾……”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止是地图上的轮廓。
是后世那个拥有两千三百万人口、半导体产业称雄世界、扼守东亚航运要冲的岛屿。
而此刻,这座岛在清廷眼中,仍是“瘴疠之地”、“化外之土”。
他走到侧边书柜,抽出一本刚从厦门海关调来的旧档册。
册页泛黄,是乾隆年间福建巡抚上报的《台地情形疏》抄本。其中几行字被他用炭笔划过:
“……台地汉民约一百八十万,熟番三十余万,生番不下十万。自康熙二十三年收归版图,设一府三县,然官府力薄,番汉杂处,械斗频仍……”
“……北路鸡笼山产硫磺,可制火药;淡水河流域有黑土(煤炭)露头,然开采不易;中部水沙连(日月潭)一带樟树成林,脑寮(樟脑作坊)百处……”
“……雍正十年,为防‘奸民’勾结洋夷,行‘迁界禁海’之策,沿海三十里内百姓内迁,田园荒废。后虽复界,然遗患至今,汉民与熟番争地诉讼,积案如山……”
秦远合上册子。
历史总是如此相似。
清廷对台湾的态度,始终是矛盾而功利的。
既要其地,又防其民;既贪其利,又吝投入。
从施琅平台之后,清廷内部建议弃守之声四起,到雍正朝为防“海患”强迁百姓,再到如今岛上常驻兵力不过八千。
这还是多亏了鸦片战争后,姚莹等人意识到台湾战略价值,力主增防的结果。
根据情报处最新汇总,目前台湾守军分布大致如下:
澎湖协水师五百,陆营五百。
台湾镇总兵曾宪德直辖台南府城三千,安平、鹿耳门等要塞两千。
北路协副将驻竹堑,辖兵一千二百,分防鸡笼、淡水、艋舺。
南路营参将驻凤山,兵一千,分防打狗港、枋寮。
中路营游击驻彰化,兵八百,控鹿港、台中平原。
其余汛塘、隘口分散驻兵约千余人。
总计,不足九千。
而这九千人,还要面对岛上复杂的社会矛盾。
如闽粤移民间的械斗、汉民与平埔族(熟番)的土地纠纷、官府对“生番”(高山族)的征讨与封锁……
曾宪德能直接调动的,恐怕不过半数。
所以,打下台湾根本不难。
难的是后期如何治理,如何挖掘这块宝地。
甚至,可以从台湾一岛看到这满清统治下的天下。
从来就不是搅乱天下的太平军太强。
而是满清内部太散,这天下民心,太乱啊!
第二天,一早。
秦远还没起来,便听见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不止一人。
“统帅,曾先生和张总督有要事求见。”
负责在门口守卫的护卫亲军敲了敲门,低声道。
“让他们进来。”
秦远也不睡了,披上了衣服,洗了把脸,就看着在正厅等着的曾锦谦和张遂谋两人。
此刻他们二人的脸上都带着罕见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