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缺乏一个现代、理性的政治纲领,虽打着基督教的旗号,实则愚昧落后。”
“近来那位干王洪仁玕虽然有些改革动向,但那仅限于极少数高层,其中下层骨干与广大兵卒,依然蒙昧未开,难有真正进步。”
费理斯笑道:“的确如此。不过,战争与动荡,往往也意味着巨大的商机。”
“光复军在福建的改革,无疑起到了一个极佳的示范效应。”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片古老而广袤的中华大地,很可能将成为我们在亚洲最大的、也是最后的消费市场与投资乐土。”
“哈哈,完全有可能!”查尔斯表示赞同,“印度我们已经基本消化,缅甸的价值有限。”
“唯有中国,拥有无与伦比的广阔市场、庞大的人口和沉睡的财富。”
“若能成功打开并主导中国市场,我大不列颠必将稳坐欧洲乃至世界头把交椅!”
费理斯随即提到另一个焦点:“那么日本呢?难道我们就坐视美国人在那里经营?”
“我收到风声,美国几家背景深厚的公司,已经暗中与西南的萨摩、长州等强藩搭上了线,提供支持。”
查尔斯耸耸肩,略显无奈:“这就是现实的博弈了。”
“如果我们还想在日本保住并扩大利益,那么支持目前仍代表日本中央政府的德川幕府,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尽管我们向来倾向于支持最终的胜利者,但眼下,幕府毕竟掌握着事实上的全国统治权,类似于中国的清廷。”
两人深入交谈后,查尔斯将这篇精心撰写的《东亚局势分析》连同在授勋仪式上拍摄的珍贵照片底版,郑重交给了即将启程返回伦敦的远洋商船船长手中。
他知道,当这篇报道见诸《泰晤士报》之时,已然会是三个月之后。
因为从福州到伦敦的漫漫航路,需要耗费如此漫长的时间。
然而,信息的传播自有其蹊径。
这篇文章在前往伦敦的漫长航行中,其副本率先在南洋各地的报刊上刊登了出来。
槟城、新加坡、马六甲、爪哇、婆罗洲……所有华人聚集的城镇,人们都从《南洋日报》等报刊上,读到了关于“光复军”的惊人报道和那张震撼的照片。
并因此大为震动!
尤其以新加坡为甚。
新加坡,这座自1819年开埠以来,凭借其扼守马六甲海峡咽喉的绝佳位置而迅速崛起的城市。
到1859年已成为南洋地区首屈一指的繁华商港,也是南洋华人社会的绝对核心。
陈阿旺,一个从福建漳州漂洋过海而来的客家人后裔,在洋人商会里做着帮闲。
当他从《南洋日报》上看到那张光复军的照片时,先是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随即,滚烫的泪水竟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
他从未想过,在自己遥远的、记忆中总是苦难多于欢笑的故乡。
竟然会出现一支看起来和英国红衫军一样威风凛凛的现代化军队!
照片上那些士兵挺拔的身姿、坚定的眼神、统一的着装,让他这个在海外受尽白眼的华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作为华人的腰杆,似乎也能挺直一些了!
他立刻掏出血汗钱买了好几份报纸,像捧着珍宝一样,转身就向拥挤肮脏的华人聚居区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用带着浓重客家口音的方言激动地大喊:
“光复军,是我们客家人的部队,我们客家人也有自己的军队了!”
“福建的老乡们快出来看啊!大陆老家,天翻地覆,变天了!”
听到陈阿旺声嘶力竭的呼喊,华人社区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好奇地慢慢聚集过来。
“阿旺,吵吵嚷嚷的,什么光复军?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一个身材精壮、面色沉稳的中年男人分开人群走了出来,皱了皱眉头问道。
他是这个华人社区的负责人。
在南洋在海外,大家都是抱团取暖。
帮派猖獗,普通人依赖于商会和帮派之下,建立起种种组织关系。
其中尤其以洪门为尊。
说话的男人,正是洪门中人。
“阿昌哥!是天大的好消息!是福建的消息!”
陈阿旺激动得语速飞快,“之前广西金田起义,太平军不是一路打到金陵,闹得很大吗?”
“这事我知道。”阿昌哥点点头,语气却带着一丝看透的淡然,“靠拜上帝教那套,成不了气候,太平天国救不了我们海外华人。”
“不是他们!是光复军!”
陈阿旺赶紧解释,将报纸展开,“光复军是翼王石达开从太平军里带出来的精锐,重新立的旗号!”
“他们现在已经光复了整个福建,你看,报纸上都说了,他们在整军经武,在发展洋务工业,还在和洋人平等通商做买卖!”
阿昌哥闻言,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他接过报纸,虽然看不懂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但那张黑白照片却无比清晰。
那是一支装备齐整、士气高昂的军队,士兵的面容一看就是中国人,那眉宇间的英气,甚至能看出几分熟悉的客家子弟的影子。
“这……这真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军队?”
阿昌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
他在南洋摸爬滚打多年,见过清政府的懦弱无能,也受够了洋人的欺压,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母国能有一支强大的、能让人扬眉吐气的力量?
“是真的!千真万确!”
陈阿旺脑子很清醒,分析道,“大清朝廷视我们如草芥,说我们是‘天朝弃民’,死活不管。”
“可光复军不一样!”
“它是我们客家人带头拉起来的队伍,还鼓励经商,重视实业!”
“咱们要是能想办法和光复军搭上线,成为光复军的子民,那往后在南洋,咱们这些人,也不用再成天提心吊胆,怕被那些红毛鬼随意欺辱、甚至……屠杀了!”
最后“屠杀”二字,像一把尖刀,刺痛了在场每一个海外华人的心。
爪哇红溪惨案、槟城冲突、婆罗洲排华……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斑斑。
他们太渴望有一个强大的母国作为靠山了!
清政府的冷漠与无能,让他们深感绝望,觉得自己是无根的浮萍,是海外孤雏。
而如今,光复军的出现,如同阴霾中射出的一道强烈曙光,给了他们新的希望,一个能够挺直腰板做人的、触手可及的希望!
阿昌哥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重大性,他收起报纸,看向陈阿旺:“阿旺,你懂英文,现在就和我一起去一趟忠义堂,看看能不能派一队人回国......”
“......回福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