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茫茫的人群,他们的潜意识被搅动了——
不,不是搅动。
是那些更深层的、被名为柯南的【侦探】或者【阿赖耶】唤醒了的事物。
并非是人群而是鱼群。
是的。
即便自以为拥有智慧。
这些人仍不过是深洋中盲目跟随的游鱼。而唤醒它们的却是那片黝黑、粘稠、裹挟一切的海水。
所谓“人类”的意志,不过是一层漂浮在海面上的浅浅的油膜。
人之所以歌颂、赞美它,只是因为这些孤零零的油脂分子,认为这层浅薄的事物就是它们的全部。
而那个被称作“集体潜意识”的东西,那个被称为【阿赖耶】的事物,才是构成文明本身的洋流、是海水的深度、温度和盐分。
【阿赖耶】管理着这几乎无限平行宇宙所有人类的潜意识。
在这样的汪洋面前,只需要将海水的盐分或者温度稍稍进行偏差,就足以让整片鱼群晕头转向,甚至无声无息地死去——就像那些被剪定的“枝条”一样。
自由?不存在的事物。
即便如今【结界】里的众人获得了形体。
即便他们此刻正激烈地思考、辩驳、怀疑,也不过是在预设的洋流里扑腾。
不过是从一片海水跃入另一片海水;从被一个【壳】所束缚,改为被另一个【壳】所束缚罢了。
在这个【本宇宙】的舞台上,警察需要依附【侦探】的逻辑之网、推理之思;
而在名为【型月宇宙】的剧本里,他们的存在本身则又锚定于他人【心象】的投影。
自由,即便是这些人自以为的自由也并不存在。
如今有更多的知识、冰冷而庞杂的知识从言峰绮礼的头脑深处,从他【灵魂】的那口深井里奔涌而出。
那是一种名为“暗示”的【现象】,是从【根源】流出的、尚未被明晰的魔法。
【现象化】的源头是【根源】。
无论【韦伯城】如何在这份技术上深究下去,即便他能借此抗衡许多“强者”,但这份技术的终点就是【迦勒底】所掌握的起点。
借助于马里斯比利所导向的未来,【达芬奇】镜像了一个【根源】——
否则那些自以为仍然链接着【根源】的生命;那些在许多宇宙间轮回的【灵魂】,又该归向何处呢?
这是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不,连秘密都谈不上,因为它发生在所有人认知的边界之外,你无法知晓一个你不知道的存在。
【根源】从一开始就被改变了,就像老所长所做的那些计划一样。
当然,【达芬奇】所作的要更加的巧妙。
因为本就掌握了【根源】的【迦勒底】这次连【根源】的内在也一同复制了。
当然,这种变化显然不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
这是因为有一处异常。
是因为……因为……
头好痛,【达芬奇】突然感到一阵头痛。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迦勒底亚斯】——
那个模拟星核的中心的身影。
当然,还有更早之前,那个最初的身影,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
但已经无所谓了。
这些过去的威胁都翻不起什么风浪。
历史和命运一同塑造的洋流,太深太沉,个别的漩涡很容易就被抚平。
当然,【达芬奇】想到这里不由得对【卫宫士郎】又升起了一些怨念。
如果不是环境被那家伙的“理想”强行扭转了一次。
如果不是【枝干战争】的第二个转折点,需要来冒险将他推上【核心】的位置……
事情本不会这么麻烦的。
就是因为……
因为她想不起来了。
但想不起来的事情,通常就不重要。
重要的东西,【达芬奇】从来不会忘记的。
就像——
她此刻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和立香相处的每一个瞬间。
伸出手,再次掏出那张立香留下来的身份卡。
立香一定会回来的。
……
如果硬要【言峰绮礼】描述,他会说,自己现在正在编织一种【现象】。
并非传统的魔术。
也不是这个侦探世界里所谓的“柯学装备”。
这是那些【韦伯·维尔维特】需要呕心沥血地钻研、费尽心思地构建才能勉强触及的门槛。
链接了【根源】的他如今可以直接使用——
在【达芬奇】允许【阿赖耶】允许的情况下。
当然,【阿赖耶】并不知道这一点。
意念如无形的蛛丝延伸向周围的物质,绮礼试图继续诱导周围那些警员的判断。
【现象化】最大的特点就是“自然”,因为没有比【根源】记录本来就会发生更自然地事情——嗯,除了【历史惯性】。
光与影本身构成了一种魔术,一种暗示。
模糊而温柔的黑暗,紧贴着如今宴会厅里每一处光源的边缘。
黑色如同到处滋生霉菌一样长起毛边。
就像用显微镜观察载玻片上的菌体边缘,在光明的底色下,毛茸茸的边界使得那些明晰的界限变得模糊。
这些“人类”也许外表看还是好的,但内里却已像一块内部开始腐败的蛋糕了。
在奶油和糖霜上不起眼的一点下方,灰黑下的,是如同巨大的织网的菌丝。
那些“背景人物”的潜意识都被链接起来。而他们的心智,很快便在那些晃动的阴影的催眠下妥协了。
好在这种基于氛围与暗示的“妥协”其实很脆弱。
因为它敌不过一样最坚实的东西——证据。
久宇舞弥从舞台上走下。
带着某种扰乱氛围的、清晰的脚步声走到众人身边。
她手里仍然拿着电话放在耳边,像在听取什么汇报。
【本宇宙】的特征会被其他人利用,早在预料之内。
她的目光扫向目暮警官,开口就要接过指挥权:
“目暮警官,我们遇到了新的情况。有人同时袭击了船上的仓库、发电室和厨房。”
“请立刻抽调你的警员作为现场监督,分别带领三个武装侦探小队前往支援。”
“米花町警视厅已经给了【学园】这边批复了。”
久宇舞弥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另外,又一起谋杀案发生了。”
在周围的几人立刻变得肃然起来,韦伯更是第一时间挤到跟前来。
“死者是谁?”
久宇舞弥回道:“死者是吉尔斯·德·雷还有雨生龙之介。”
为了防止其他几人忽视后面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久宇舞弥顿了顿,意所有所指地说道:“相信在场的几位都不陌生,他们都是【学院长】亲自邀请过来的客人。”
……
光和暗都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仿佛被某种概念性的宣告所激怒。
代表“正义必胜”的侦探意念,如同膨胀的辉煌烈日一般,以强横的姿态在邮轮所在的时空中彰显自身。
邮轮内的黑暗被暂时一扫而空。光明得意洋洋地向黑暗炫耀自己的武力,如同壮汉一样将会宴厅的黑暗推向舷窗之外的漆黑大海里。
不过这对于宇宙而言也许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随着黑暗从舷窗外轻飘地飞离,如同凝脂一般的黑色重新扩散开来。
光明的退潮同样迅疾。
刚刚还亮起的宇宙一下重新变得黑暗。
在广阔无垠的安哥拉曼纽里,那些也许是外星人的存在或者文明哀叹光明的离去。
并且,这些事物便如同雪花般消融在这些“人类”的恶意里——人类的恶意可从不只对于自身宣泄。
而那颗名为地球的【星球】呢?
重新亮起的【星见塔】不过是粒粒闪烁的星点。
但如今,有五十亿人的意识与希望,正被庇护在这些渺小却无比坚韧的灯塔之下。
无限的黑暗也战胜不了这些如同礁石的光明,因为它们不是因为黑暗的退缩而显露出来的。
它们一直在那里。
在那些于背景中没有分量的避难所里,灯光因不明干扰而忽明忽灭。
那些眼睁睁地看着光明被薄雾笼罩的人们颤抖起来。
黑暗又一次来临了。
虽然这些被稀释的黑暗并不如原来可怕,甚至只能唤起人们内心深处的恐惧。
是的,这种漫无边际的黑暗使每一人都会感到恐惧。
在遥远的东方,在那些颤抖的人群里,一个带着红色帽子的人站起来。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让我们来唱歌吧!”
先是一静,但看不见的黑暗里,在那看不见的紧密相连中,手摸索着握住了手,肩膀依偎着肩膀。
在灯光彻底熄灭之前,躲避天敌的、成群的沙丁鱼,开始唱歌。
人们开始轻轻摇摆。
坚定的歌声,从最靠近那个战士的地方响起,然后仿佛涟漪一样波动开来。
声音沿着四通八达的隧道传开了。
起初是零星的、带着颤抖的哼唱,随后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汇聚成低沉而有力的河流。
在象征光明与秩序的“阿胡拉·马兹德”的鼓舞下。
【此世之善】便从那些人的【精神】之杯中满溢出来。
辉光是正义的结论。
如今所有人就瞠目于光中。
……
在一个存在精神性的宇宙中,万物运行的规则与真正的现实是截然不同的。
就像绮礼曾用自己的【精神】对抗【灵魂】。
唯心性的事物是盛放的花朵,那些闪耀的精神所酿造的花蜜会吸引奇迹。
于是——
【阿赖耶】,人类的集体无意识,不得不“无意识”地退却。
……
在这种不值一提的事情上,【达芬奇】觉得没有和【卫宫士郎】冲突的必要。
“就让那五百人幸存吧。”她想。
她原本想的是使用那些偏远的、不起眼的生命,或者那些正在战场上的、犯下了罪行的生命来填补必须死在【四战】里的缺口。
毕竟她不可能浪费效应锚定这些应有的死亡——
五百多缕【破限之力】维持下去是一笔不菲的数字。
更何况她在心里也羡慕这种行为。
多么美好的团结啊,达芬奇在心里久违地升起一种陌生而酸涩的感觉。
但这个麻烦仍要解决。
否则接下来【五战】又该怎么继续呢?
【达芬奇】原本还在烦恼已经接过【阿赖耶】控制权的她,该如何补上这个漏洞。
毕竟那些死者必须有【灵魂】,这样一来那些由“精神性”所构筑的奇迹也由于【精神】而必须存在。
这些光辉全要由自己来掐灭的话,哪怕是如今的【达芬奇】也会觉得很不愉快。
她看向【卫宫士郎】。
“那么,因此空缺出来的‘死亡’数额……”
【卫宫士郎】微微点头。
“我会解决的。”
……
【阿赖耶】终于清醒过来了。
祂如今变得正义无比。
说到底,人类恶或者人类善,都是【人类】集体意识自己的选择。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固有结界】里,正义的上升,就意味着【阿赖耶】同样必须成为“正义”的一部分。
从【达芬奇】那里暂时接过分过来的权限。
在她的疑惑神情里,【卫宫士郎】开口解释自己这样做的原因:“这不是坏事。”
当然,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有私心——一如既往的、救下所有人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