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朕——”
“降低要求?”
大漠。
浅沙戈壁,水少人少,一片枯石。
乍一掠去,广袤无垠,颇有雄浑壮阔之态。
但,详察一二,却又凭生一股悲凉与冷寂。
却见黄沙漫野,茫茫连天,苍凉迫人,似是其中有洪水野兽一般,可吞噬人心,令人隐隐生畏。
方此之时——
大漠边缘。
这是大漠与平野的缓冲区域。
从此往北走,便是大漠。
从此往南走,便是平野。
而夹在大漠与平野的之间的,便是大漠边缘,也是缓冲地区。
此一地带,颇为奇特。
一方面,集齐了大漠的缺点。
荒芜,少植被,少水分,白天热,晚上冷。
另一方面,也集齐了平野的缺点。
偶儿一些阴凉区域,有低洼积水,表面上一片干净,实际上腐草暗生,一旦食之,非常容易染病。
此外,一些本来可能在大漠中没法生存的毒蛇、毒虫,也都存活与这一片区域。
毕竟,虽然缓冲地区也干旱,但相较起大漠来说,还是湿润不少。
也正是因此,这一片缓冲地带,可谓是相当鸡肋。
水分少,植被少,意味着没法畜牧。
沙石杂,毒虫繁,意味着没法种田。
故此,这一缓冲地带,一向是典型的无人区。
除了一些贼寇,偶尔可能会来此暂避风头以外,根本没有人会来这儿。
如今,却是颇为不一样。
大辽灭了!
疆土都没了。
为了避祸,一干辽军,却是不得不暂时积扎于此。
往后的路子,无非是两条——
若是谈判成功,辽军就还有机会往南走。
若是谈判失败,辽军就唯有往北走,越过大漠,与大漠对面的蒙古人、阻卜人、于厥人等争食。
谈判的走向,决定了一切!
这一来,辽军上下,不免人心不安!
大帐之中。
新帝耶律延禧居于主位,正紧蹙着眉头,一脸的凝重之色。
就在其下方。
一干官员,或立于左,或立于右,大致有二三十人。
在这其中,有好几人,面上都有些生灰,俨然是逃亡许久,来不及洗漱。
除此以外,还有一人,毡冠紫袍,俨然也是一方大员。
这却是使者。
此人,正立于大帐正中。
就在方才,他上报了大周一方的态度,使得新帝一副凝重模样。
“降低要求?”
新帝扶手,沉声道:“那就是还能谈!”
“只是不知——”
观其一抬头,向下扫去,一副迟疑模样:“大致要将条件降到何种程度,方能谈判成功?”
上上下下,一片嚣然。
好消息,有的谈。
大周一方,江大相公对于谈判一事,乃是持认可态度的。
“自治”之策,真的有机会在大辽的疆土实现。
投降,真的可行!
坏消息,大周一方对于条件不太满意。
当然,这其实也在意料之中。
全域自治!
这一想法,从根本上,就不可能实现。
对于这一点,辽人自是心知肚明,毫不意外。
这也即意味着,大辽一方仅需降低条件,达到江大相公心中的预期,大概率就能投降成功。
方今之时,唯一让人争议的,便是条件的降低程度。
若是降的太多了,自是担心吃亏。
若是降的太少了,又担心大周一方不答应。
此外,江大相公可还说了——
事不过三!
上一次,使者已经用掉了一次机会。
若是往后两次,都还不能谈判成功,那大辽军卒,可就唯有继续北上,远走他乡了。
这也就注定了,大辽一方必须得珍惜谈判的机会,争取一次性就到位。
否则,不免横生枝节,夜长梦多!
“要不,仅中京道、东京道、上京道自治即可。”大帐之中,一人提议道。
“呵——”
此话一出,不少人皆是摇头。
要知道,这一次大周动用了三十万大军,也仅仅是打下了了上京道、中京道以及东京道。
大辽一方,一开口就都要了。
但凡大周一方不是傻子,就断然不可能答应。
全域自治,本质上是漫天要价。
两“道”自治,又何尝不是过度索求?
大周又不是来扶贫的。
三十万大军,轰轰烈烈的干了一仗,耗费粮草无数,炮弹连天,就为了“自治”,可能吗?
“就上京道、中京道,亦或是东京道,其中之一即可。”
正中主位,新帝沉吟着,开了口:“另,一干汉人,皆可归于中原。”
他这一条件,并非是胡乱降低的。
一方面,一“道”的疆土,大致上已与大周一方的一“路”相仿。
也就是说,上京道的大小,其实与一“路”的大小是一样的。
换位思考,若他是大周一方,估摸着允准的自治上限,就是一路大小。
更大一点,根本不可能允准。
另一方面,这也是考虑人口问题的结果。
这一时代,真正使得某一政权大肆东屋的资源,仅有两者:
人口和土地!
这是一切争夺的根源,也是最大的资源。
土地的本质,乃是生产力的载体。
人口的本质,乃是劳动力的载体。
除了人口和土地,其余的一切,都是虚的,都是次要的。
就连粮食,也要排在两者之后。
粮食,仅仅是延续人口的途径和方式。
人口的延续,才是真正的目的。
如今,大周伐辽,肯定也是为的人口和土地。
那四百万汉人,大辽一方,断然是保不住的。
与其如此,不如主动表态,将汉人送出去。
而一旦汉人送出去了,其余的辽人,大致也就三四百万上下。
这样数量的辽人,挤在一“道”之地,足矣!
“嗯——”
上上下下,一干大臣,皆是沉吟状。
一“道”自治!
败家之犬,也只能这样了。
......
元亨五年,七月十三。
临潢府,中军大帐。
“上京道、中京道,亦或是东京道,其中之一?”
正中主位,江昭一扶茶盅,浅呷一口,对此不置可否。
“是。”
使者稍一抬头,又连忙低下去,却是底气不足,生怕大周一方不答应。
“嗯——”
江昭略一点头,作沉吟状。
在使者惴惴不安,又满含期待的目光中。
江昭一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不够!”
仅此二字。
使者脸色一白。
他先是一张口,意欲讲价还价。
不知是想起什么,又闭住了嘴巴。
这一次的谈判,注定是不对等的。
说是谈判,实则却是更偏向于施舍。
说白了,一干部落的拆分,对于大周来说,的确是颇有意义。
一旦拆分了,“辽”这一政权,从此可就真的不存在了。
拆开轻松。
组合起来,却是千难为难。
故而,拆分政权,对于大周来说,颇有必要性。
但是,这一必要性,并没有高到一种难以想象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