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大定府。
天章阁。
“嗒——”
“嗒——”
一起一落,步伐笃笃。
耶律洪基背负着手,紧皱眉头,一行一止,自有一股掩难的忧愁。
“唉!”
一声轻叹,从上往下,一一凝立。
却见书阁之中,左右立椅,还有几人。
宰相萧挞不也。
宰相张孝杰。
枢密使耶律乙辛。
枢密使李仲禧。
北南枢密院事耶律浚。
凡此五人,都是一等一的实权大臣。
其中,萧挞不也和张孝杰都是一国宰相,宰执天下。
耶律乙辛和李仲禧,都是一国枢密使,节制天下兵马。
余下一人,为北南枢密院事耶律浚,却是太子。
“自神册元年(916年),太祖以迭剌部为根基,定京称帝,至今已有一百六十一载。”
“此中,偶尔也不乏有艰危沉滞之日,国运不昌之时。”
“好在,终是渡过难关,江山不失。”
“可这一次——”
耶律洪基唏嘘一声,抬头遥视,悲怆道:“这一次,有点难啊!”
“莫非,这百年江山、泱泱丕基,竟是要葬送在朕的手中不成?”
片语方出,五位大臣,皆是一惊。
“陛下慎言!”
“陛下文昭武烈,国中正昌,岂会有葬送江山一说?”
“上上下下,一片欣欣向荣,盛世之象,陛下莫要太忧!”
大殿之中,五位大臣,一一下拜。
或安抚,或称颂,或钦赞。
总之,一片欣欣向荣,形势大好!
“唉!”
耶律洪基注目下去,又是一叹:
“朕,心中有数。”
“这——”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相视一眼,皆是默然。
大辽在衰败吗?
答案是肯定的。
事实上,除了太祖、太宗两代以外,其余的几代,都是处于一种倚仗祖功、坐承余荫的状态。
也就是俗称的,吃老本!
对于这种状态,其他人能察觉到吗?
也肯定是能的。
但是,无一例外,一百六十一载国祚,都无人主动说出这一问题。
无它,说到底还是逻辑不太一样。
对于太祖、太宗两代人来说,江山初定。
本质上,其实是处于一致对外的状态。
也就是,“做大蛋糕”!
这样的状态,自然是蒸蒸日上。
无论是经济、政治,亦或是军事,都几乎处于巅峰水准。
但是,对于往后的几代人来说,江山已定。
这一时段,还能继续“做大蛋糕”吗?
理论上,能!
但实际上,二代、三代往后的水平,普遍不及定鼎江山的一代人。
对于这一批人来说,“做大蛋糕”,实在是太难。
如此一来,便意味着“蛋糕”的大小,已然定下。
为了追求更大的“蛋糕”,自是得以“争蛋糕”为主,而非“做大蛋糕”。
也即,政治内斗!
而政治内斗,本质上就是一种内耗。
兼之,传承了几代人,社会关系交错繁杂,自是不可避免的会有大量的贪污、贪腐。
这一来,自然也就越来越衰败。
也就是说,这种衰败是很正常的!
而且,这种衰败是系统性的,并不是单一的局限于某一政权。
无论是中原政权,亦或是党项政权、吐蕃政权、大理政权,都是一样的状况。
凡是以上政权,除了太祖、太宗两代以外,连着几代人,都在衰败。
当然——
如今,有了例外。
“自太祖称帝以来,大辽铁骑,横行天下,足有百五十载。”
“若是以往,一片欣欣向荣之说,自是属实。”
“但——”
耶律洪基脸色一沉,沉声道:“就在近几年,一切都变了。”
“大周人,另辟蹊径,革故鼎新!”
“自此,民生蒸蒸日上,军力日胜一日。”
“甚至于,致使大辽两次折戟,损兵折将。”
耶律洪基凝视下去,一脸愁容,重重道:
“大辽,已然式微!”
“朕——”
“心中不安啊!”
大殿之中,其余几人,皆是伏拜,不敢抬头。
陛下之说,一语中的!
本来,大辽是蒸蒸日上的。
几大政权,其实都在贪污、都在贪腐、都在衰败。
而大辽一国,底子更好,“血条”更厚。
这一来,一相对比,可不就是蒸蒸日上?
本来,这样的日子,还能继续维持下去。
以大辽的底子,说不定还能占据相当之久的的领先地位。
但问题在于,中原政权,天降猛人。
大周一国,突然就不衰败了!
并且,还走上了“做大蛋糕”的路子。
“做大蛋糕”的政权,乃是处于一致对外的状态。
而“争蛋糕”的政权,却是处于内斗的状态。
一增一减,差距之大,自是日甚一日。
更遑论,大周一方还另辟蹊径,搞上了炸弹、火炮一类的先进军事武器。
这一来,大辽自是越来越难以与大周相较量。
这还是大辽底子好的缘故。
其余的政权之中,底子不好的西夏、交趾二国,都已然是被灭了!
如今,俨然是大周蒸蒸日上,欣欣向荣,而大辽日落西山,光华不再。
“呼!”
上上下下,一呼一吸,越发沉重。
凡此大臣五人,无一例外,都已然是长汗直淌、虚汗不断。
作为君王,陛下可不会无缘无故的说一些话。
更遑论,说的还是一些关于“国亡”的话。
这——
莫不是准备贬人吧?
治政乏术,可不就是典型的臣子的失职?
“嗒——”
“嗒——”
步伐之声,越来越重。
上上下下,一片沉闷,让人窒息。
终于。
“如今,中原日胜一日。”
耶律洪基一一凝视,沉声道:“就连西夏,也已被其覆灭。”
“往后,大周欣欣向荣,定会越来越强。”
“若是大辽半点举措也无,恐怕也无非是如党项人一样,作亡国奴。”
“朕心不甘!”
耶律洪基咬着槽牙,说出了心中之意:“此中局面,如何破之?”
这却是要问策。
“呼!”
上上下下,相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不贬人就好!
“陛下以为,合该如何?”汉人宰相张孝杰,抬起头来,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其余人,也都一一抬头,注目过去。
此中局面,自然是不好破的。
甚至于,可能都没法破局。
否则,大辽也不至于几年都没有与之相对应的举措。
不过,具体的实行与纸上谈兵终究是不一样的。
若论实行得通,且可破局的法子,其余几人自然都是没有。
但,若论纸上谈兵,一干法子,不说一万,也有八千。
当此之时,涉及搪塞君王,自是以纸上谈兵为主。
上头给了大方向,几人自会有搪塞之法!
“变法!”
“朕,也要变法!”
耶律洪基扶手入座,严肃道。
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