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色的天光照耀在古老的骑士古堡上,照亮了西侧的屋檐和锥形尖顶,在面目不清的英雄石像侧脸上留下了深沉的阴影。
今天的云层相对稀薄,鱼鳞状的云层缝隙中渗出了微弱的阳光。光线构成了利剑般的笔直线条,刺入城堡蒙尘的窗格。
时值下午三点,一个令人茫然的时间点——已经过了最明媚的清晨与最炽烈的正午,但距离黄昏日落和暗淡黑夜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滋——
随着金属、陶瓷与玻璃摩擦的轻响,一只覆盖金属光泽白瓷的手甲摸索着,擦拭着窗玻璃上的蒙尘,剐去尘埃层,留下一只手印形的光斑。
“只是一个茫然的、温热的下午而已。”萨麦尔慢慢收回了手甲,望着窗格上留下的手型光斑,“距离橡木骑士领的日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是吗?”
“你不是普通雇佣兵。”拉卡斯·德·欧洛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雇佣兵没有这样的能力与人脉资源,也不可能来多管闲事,插手橡木骑士领的继承权和未来——你是个怪异的疯子。”
“你让我们家族的世交挚友、矮人长者格隆德尔亲自出面来劝说我?劝说我们所有人再次回到这个梦魇?”
“这很有效。”萨麦尔回答,“显而易见。”
哐啷。强铸钢甲胄的磕碰轻响中,夹杂着罩袍的摆动声,身后响起沉闷的呼吸声,带着隐约的酒气。
“你披着那一身伪装的虚伪外壳,来欺诈我的妹妹,欺诈我们家族的矮人挚友,在骑士领的暗流之间潜游,又声称找出了我父亲他们死亡的真相,找到了能够拯救骑士领未来的遗产?”拉卡斯的声音仍然平静,温文尔雅,但隐约带着几分恼怒,“你们想要什么?”
“高效。”萨麦尔安静地回答,“仅此而已。”
他在拉哈铎与安士巴的簇拥中转身,下午三点的浓烈阳光在他身后宽阔的窗中照耀着,把他甲胄的身躯轮廓重重地勾勒出形体,把他的影子投射在房间里,投射在窗户正对面高墙上悬挂的巨幅橡树挂毯上。
在那棵彩麻编织的巨大褪色橡树下,摆着宽大的长矩形石桌,两排坚韧的铁镶木扶手椅。房间相当宽敞,但几乎只有桌椅放在正中间,周围全是空旷的空地,以至于谈话激起了一阵回音。
靠着石墙的位置摆放着一排排强铸钢武器和盔甲,从匕首、手半剑、长剑和页锤,到长戟、战斧、大弓和骑枪,从短到长一应俱全,一部分由黑石堡矮人打造,另一部分则来自欧洛家臣的海勒姆名匠之手。
墙壁周围排布的盔甲都相当陈旧,防锈的漆面涂层斑驳不清,表面带着各种各样的剐蹭痕迹和坑坑洼洼的印子。
那是历代欧洛家族先祖们穿戴过的战甲,它们静静屹立在墙边,与阳光和石墙融为一体。他们的手甲还维持着握持武器的姿势,拄着剑与锤与戟,头盔缝隙中的阴影静静注视着大厅中心的长桌,以及桌前的人。
“只有高效而已,其他事物对我们没有意义。”萨麦尔从欧洛家族历代先祖的战甲上移开目光,望着面前被温热阳光照亮的长桌,以及长桌尽头独坐的甲胄骑士拉卡斯·德·欧洛,与他身旁左手边第一位的朵芙·欧洛。
长子拉卡斯身着全套沉重的强铸钢甲胄,甲面上银亮的漆已经斑驳,带着剑痕、刀痕、锤击凹陷与少量残留的干涸血迹。甲胄沉重,但他仍然行动自如。
他没有戴头盔,顶端带有鲜红穗子的强铸钢骑士盔挂在腰间,如同挂着自己的首级。握着酒瓶的钢手甲紧了一紧,像是要掐死自己一样狠狠掐了一下瓶颈。
咔吧。
玻璃瓶被拉卡斯的手甲捏出了一道裂纹,但手甲随后放松了,像是厌倦了,又像是醉了。
“随便什么,我不在乎了。”拉卡斯回答,“这个地方毁了我的一生,把我铸造成一个惶恐的奴隶。弟弟妹妹们,父亲,三大家族,骑士领的市民们——他们只会向我提要求,向我索取,而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让他们满意——永远只有更多的索取和谩骂。”
“我没能成为母亲口中的英雄骑士,无力再做任何事情去补救,也不想再继续当骑士领的奴隶了。放过我吧。这里的一切事情都已经与我无关,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知道我父亲的死因。”
他抬起酒瓶,仰头又喝了一口。酒液从他捏裂的玻璃裂缝中渗出来,滴落在他的下巴上,顺着他的脖颈与咽喉流淌。
拉卡斯已经不在乎自己在妹妹面前喝酒了。
他大概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至少你到场了,这就足够了。”萨麦尔回答,“还有多少人会到场呢?”
“戈德里克不会来,因为赫利克家族——他们挟持了一个有继承权的子辈,当然不愿意放他来这里。”朵芙低声说,“但其他人……其他还活着的人,都会暂时放下冲突过来。”
“包括布拉特家族的那位?”萨麦尔问,“莽撞的克里斯托夫?”
朵芙点了点头。
“布拉特家族在很多年前就被赶出了上城区,现在他们的势力只在下城区分布,而且随着各大帮派与行会的出现而逐渐衰弱,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控制力和人手了。”她解释道,“他们靠着商贸渠道压榨农户,超出了限度。农户为了生活开始自发组建行会与结社,猪甲帮是其中之一。”
“而克里斯托夫是个强壮蛮横的打手,他自带着一批强壮的打手侍从,而且他很在乎自己的父亲——如果他执意要来,布拉特家族根本拦不住。”
坐在长桌首位的拉卡斯慢慢扭头,困惑地望向这个不太熟的妹妹,茫然地抹着下巴上的酒滴,好像不太确定自己的记忆。
“你是哪一个……是胆小怕事又懦弱没用的那个,跟姑妈关系好,天天躲在仓库、地下室和姑妈的房间……是朵芙——我没记错,是这个。”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甲,在咔哒的钢手甲关节声中放下酒瓶,“抱歉,可能我不应该说出来,但现在我也已经累了,我没耐心去哄小孩。”
“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怎么会知道下城区发生的事情?我记得你甚至不敢离开城堡,父亲丢给你铁炉社,也是因为铁炉社的事务可以待在安全的上城区市集,还有格隆德尔他们的庇护。”
“走私贩子带着我,途径过下城区和城外田郊。”朵芙回答,“他们帮我回到上城区……走私贩子们了解情报,在道路中带着我在农户家里住宿——走私贩为农户们提供了布拉特家族之外的猪肉收购商和贩卖渠道,还在商议着私建火腿工坊。”
“……”拉卡斯愣了一瞬,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打了个酒嗝。
“那些逃税的罪犯还做过这些事情?”他迟疑着,咚的一声放下酒瓶,“帮助农户,摆脱布拉特家族的猪肉贸易控制?”
“我听到了他们谈论这些事情。郊区田地的农户们很欢迎他们到来,主动邀请我们用餐和住宿。我亲眼见到那些走私贩子和农夫们愉快地拥抱,像是亲兄弟一样。”朵芙低声回答,“我们途中在农户家里借住,我在农户家主妇的怀里过了一晚。”
拉卡斯重重哼了一声。
“可能……需要亲自去骑士领远郊才能知道那里农户的生活方式……还有税收锐减的原因。”他嘀咕着,“在暴乱中成为刺杀目标、像个懦夫一样逃离上城区,可能反而对你有好处——不管怎么说,你跟我记忆里的那个畏畏缩缩胆小鬼有点不一样了。”
朵芙扬起脸,像是等待被挠下巴的猫咪一样,期待着来自兄长的更多夸奖,但拉卡斯移开了视线,继续伸手拿起酒瓶。
“你应该在这个时候夸奖你妹妹,她做得很棒。”萨麦尔插嘴。
“我还用不着你来教我怎么当兄长,披甲的伪装者。”拉卡斯瞥了萨麦尔一眼,“我很累了,已经不想再承担兄长的责任了——如果你趁着朵芙在下城区和逃税的罪犯厮混的时候跑来当她的兄长,那你赢了,你可以带走这个妹妹。”
“我很无能,我没办法照顾好所有人。有人替我照顾,对我来说也算得上是一种薄弱的安慰。”
“我只想知道我父亲的死因,然后……谁知道呢,可能我也会去死——也许我死了,没准就能让我那严厉的父亲、呆瓜的弟弟妹妹、还有赫利克家族的人满意,让他们别再继续逼迫我。”
“听起来不太健康,老哥。”一个熟悉的女声在房间的门口位置响起。
随着哒哒的长筒马靴踏地声,映入眼帘的是被腿部肌肉紧绷的马裤,牧人与牛仔般的皮革大檐帽,宽敞的皮革长大衣。一只精钢铸造的左手铠在飘荡的衣摆阴影之间闪烁,腰间的破甲短剑和私造手铳的握柄在衣纹的波浪之间若隐若现。
一个高挑而健壮的年轻女人大步踏入房间,步伐带着斗士般的稳定有力,灵活的腰腿和咧嘴的笑容都像是一条粗壮的蟒蛇。宽阔的帽檐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柔和的下颌、过薄的嘴唇和嘴角的尖牙。
“要我说,老爹已经嗝屁了,不会再骂骂咧咧,因为一点屁眼大小的破事就揍你了——你想怎么活,只管去就是了,橡木骑士领有我撑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刃老大】蕾娜抬起右手,食指中指碰了碰着自己的脑袋,又洒脱利落地对着长桌首位的拉卡斯一挥,姿态介于街头帮派的流氓和阴影帮派决斗家之间,对着兄长轻快地打招呼,“少喝点马尿,给我拐个大嫂回来——姑娘们不喜欢烂醉的男人。”
“当我溺陷在痛苦泥沼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指责我,咒骂我,向我要求更多,在我被淤泥淹没的口鼻与求救的手掌上再踩两脚——除了我最卓越的妹妹,蕾娜。”拉卡斯放下酒瓶,起身迎接,“她会为我分忧,帮我做点事情来分担……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所有弟弟妹妹,除了这一位——被父亲当做叛逆女儿、被发派去短剑帮干脏活儿的蕾娜。”
“所以,你他妈的又是什么情况,雇佣兵哥们儿?”蕾娜咧嘴,望着窗前的萨麦尔等三人,“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兄弟三个会出现在这个场合?格隆德尔那个矮老头子可能年纪大了,但也还不至于落魄到被你们胁迫的地步。”
“格隆德尔希望欧洛家族的子辈们能够停止矛盾。”萨麦尔颔首致意,“而我们恰好能够帮助他们达成这个目标。这是合作。”
“你们……认识?”拉卡斯皱起眉头,“我以为这些伪装成雇佣兵的人只诓骗了朵芙。”
“哟,这么说,是一群骗子咯?”蕾娜咧嘴,左手不着痕迹地往腰间魔药铳柄的方向一点点挪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