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与山体之间露出的隧道口像是怪兽的巨口,漆黑而深沉的阴影中回荡着隐约的风声,如同幽灵的呼吸。
三骑士扒着岩石,向黑洞洞的隧道口中张望着。借助夜视能力,能看到山体中被硬生生挖掘出了一座宽敞的门厅,门厅里隐隐约约矗立着十几个人影似的东西。
门厅里一片死寂,散发着隐隐约约的恶臭——尸体与死灵特有的臭气。尽管幽魂骑士没有嗅觉,但在场唯一的活人朵芙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迟疑了几秒,又向前踏进了一步。
三骑士互相对视了一眼。
萨麦尔耸了耸肩,踩着脚下高低不平的古旧石砖,带头大步踏入门厅,伸手提起一个人影——
那是一套皮革与蜡制造的密封防护服,像是圆筒型的盔甲一样笨拙厚重,袖口用一排铜铆钉连接着浸透蜡的连指手套,腿部则固定着皮带绑腿,用于从下方封死服装的入口。即使内部空洞无物,也能靠着厚重的梆硬面料维持站立状态。
锥形防护服上方连接着巨大的鸟嘴头盔,密封的革质物能够将整个头部死死包裹,在眼部镶嵌着黄铜与厚实的玻璃,塞着沉重的镜片,便于观察。
门厅里靠墙摆放着十几具这样的沉重防护服,像是十几个沉默的人影围成一圈。
“疫病学者专用的重型防护服。”朵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头,“打扮成乌鸦的怪人,身上穿着铆钉封死的厚革甲胄。他们曾经来过家里。”
“父亲派巴伦克二叔出差……二叔去了很远的地方——去了帝国西南部与精灵之领紧邻的区域。据说是因为厄德里克帝国与精灵之间的战争。暴怒的精灵们为了击退帝国军团,用血液诅咒大地溃烂,把那里变成了一片噩梦般的毒沼,在其中孵化了大量扭曲的血兽战士和疫病。”
“蒸腾的毒气、血兽尸体和疫病吸引了大量优秀的疫病学者,他们为此在那里修建了黑鸟学院。二叔前去那座卓越的学府,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邀请了十几位乌鸦一样的重甲怪人前来,在书房里谈了很久。”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更应该拉拢精灵,而不是矮人。”拉哈铎端详着防护服表面的污浊痕迹,低声嘀咕着。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们全都要。”萨麦尔放下防护服,在门厅的墙壁上摸索着,来回扫视着。
【扫描仪已启用。】
【变质岩。】
【变质岩。】
【石英。】
“老一套……”萨麦尔嘀咕着,手甲抚过岩石之间的裂隙,“这里是个换衣间,他们穿上疫病学者的防护服之后,再开启密封的门扉——灯呢?”
朵芙下意识抓着提灯跑进来,但是被安士巴抬手阻挡住了。
“留在外面。”安士巴伸出手甲,想要从她手中取过提灯,“死灵的事情,我们处理。提灯给我们,用来开门。”
“但是……我也想……”朵芙眼巴巴看着周围——失去提灯之后,在丘陵凹地的深夜路,四下里一片死寂的漆黑,没有了幽魂骑士的威慑,树影之间隐约回荡着远处的动物嚎叫声。
“没有必要。”安士巴回答,“你可以回城堡去了。我们会在天亮前回去。”
“我……也许我也能帮上忙……”朵芙抓着提灯,不肯松手。
“安士巴,让朵芙也来吧。”萨麦尔出声招呼着,“这是欧洛家族的遗产,需要由欧洛家族的人来继承。何况之后可能还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
“她会死。”安士巴简短地说着情商低下且极其不吉利的话,“就像她的父亲一样。这会导致十五条生命的沉没成本。”
“能不能别再提那个——”朵芙抗议。
“安静,小姑娘,沉没成本不得参与讨论。”拉哈铎摆手,“我觉得带上她也不错,正好能测试一下活人到底为啥被毒死——他们提到的这种【死灵原液】,效果未免也太突兀了,正好需要个样本来测试一下效果,看看暴毙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我知道你和普兰革关系很好了,拉哈铎。我也知道你想要用这种方式吓跑我们支持的继承人,迫使她乖乖回到城堡去。”萨麦尔瞥了一眼拉哈铎,“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当着活人的面这样说话——太糟糕了。”
他望向朵芙。
“说实话,我的教育理念和矮人长者格隆德尔一样——我们不打算给你安排一个选择,因为你已经有能力做出自己的选择了。”他微微俯身,让自己过于高大的身躯和朵芙的身高平齐。
“如果你想要跟着我们继续前进,可以把这里的皮革密封甲穿上,和我们一起深入——不必太过担心,毕竟根据你父亲的说法,暴毙是在这种环境里长期熏蒸导致的。短暂的进入风险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如果你想要回到城堡休息,我会让安士巴先送你回去,我和拉哈铎可以先带着提灯开门,进入探索,这并不会拖累我们的进度。”
朵芙迟疑了半秒,伸手去抓一旁的皮革密封防护服。
“胆子这么大吗?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拉哈铎嘀咕。
“选择无关于勇气。”萨麦尔伸手接过提灯,看着安士巴帮朵芙把沉重的皮革密封甲举起来,像是用纸箱子盖住一只猫一样,把朵芙罩在里面。
他扭转灯光,将光线对准墙壁中的岩石缝隙——光线在缝隙的晶体内部折射着,咔哒的隐蔽齿轮啮合声中,一扇紧紧锁死的厚重石门缓慢洞开,露出散发浓重腥臭的漆黑地道。
地道狭窄,两侧墙壁上挂着陈旧的火把架子,还残留着点燃过火焰的焦黑痕迹。地面上有污浊的斑点,像是陈旧的血迹。
“跟上。”萨麦尔举起提灯,招手示意着,看着安士巴和拉哈铎把皮革密封甲里的朵芙护在中间。
哒,哒。
沉重的脚步声在隧道里回荡,带着黏滑的质感,如同行走在怪兽的喉管。萨麦尔顿了顿,低头望着脚下。
历经多年,下方的土壤被夯实,甬道中的地面石板也随之变得高低不平。石板面上有少量水蒸汽和土壤渗透物凝结而成的黏滑物质,像是某种鼻涕似的地衣。
朵芙缩在队伍中间。三具漠然的死灵簇拥着她,在大步流星的萨麦尔、懒散信步的拉哈铎和稳定沉默的安士巴之间,唯一的活人在黑暗而狭长的甬道里,显得格外不安。
“疫病学者是做什么研究的?”萨麦尔注意到了这一点,一边举起手中的提灯,扩大照亮范围,一边随口闲聊着,缓解她的情绪。
“听肖恩说是魔药学的分支,专精于研究魔药对于动植物的作用。”朵芙低声说,声音在密封甲里显得瓮声瓮气,“其实是魔药师的一种,原本的名称是生体魔药师。和其他魔药师与魔药学一样,起源于厄德里克帝国。只不过比较小众,因为治愈魔药、烈酒和火焰的组合,基本上可以处理一切病症。”
“是啊,典型的简单粗暴中世纪医学思想。”拉哈铎嘀咕着,“把病灶用火烧糊了,用烈酒泡烂了,再灌一瓶治愈魔药,用新肉顶掉烂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我们都看到了。治愈魔药会消耗骨髓,时间长了是有严重副作用的——而且治愈魔药明显很贵,别说平民了,连低级冒险者都舍不得用。肖恩那边的货架上也没有这东西。”萨麦尔耸肩,“如果生体魔药师们致力于使用野蛮手术之外的方式、用药物治疗简单疾病,那么他们理应很受欢迎。”
“并不是这样的——实际上,生体魔药师已经严重没落了,基本只在骸心边境一些疫病频发的地区零散活动。”朵芙摇头,“另外,近几十年来,他们当中的大部分和弗洛伦王国的真理派学者走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