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纳平原与贾瓦拉之丘的交界区,一道裂隙横跨大地。
灌木之间的腐根球扛着树枝和枯叶,正在吭哧吭哧地重新修建挡雪的伪装棚,阻止裂隙中的热气外泄。
呯!一把长柄骑士戟突兀从地裂缝隙中探出,冥铜长杆和戟刃横跨裂隙,牢牢钩住了地面。
灌木中的腐根球惊恐地丢下手中树枝,尖叫着四处逃窜,消失在灌木阴影中。
一尊冥铜铸就的身影慢慢爬出地裂。寒冷的风呼啸而过,吹过他甲胄的缝隙,发出嗡嗡的轻响,如同幽灵在耳语。
萨迦利乌斯茫然地站在空旷的原野上,在斑驳的泥冰和破碎的岩石之间四下张望。广袤而浩渺的大地如同波浪般绵延起伏,只有他一人独自矗立,寒冬的云流从头顶灰蓝的天空掠过,不为任何人而驻足。
茫然,一种茫然若失的落寞在胸膛中嗡嗡作响,回音在冥铜中不断共振,像是令人发狂的轻微耳鸣。空荡荡的身躯,空荡荡的世界,一切都空荡荡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有个人能在自己身边,哪怕是插科打诨,用一些玩笑与闲谈的噪音来填满这空洞的死寂——只要能和自己说说话。
在长达半小时的狂暴宣泄之后,他身躯上的灵能晶体已经被幽青的火焰消耗殆尽——没有了额外的灵能,强化效果也消失了。
冥铜表面和关节缝隙的幽青微光不见了,只剩下暗淡的阴影,身上燃烧的冥河火焰也荡然无存。
没有了灵能强化,他只剩下一具普通的冰冷冥铜身躯。萨迦利乌斯低下头,呆滞地注视着自己的新身体。
这是他现在拥有的全部了……一具金属铸造的冰冷空洞身躯。
在离开之前,他用冥铜打印机彻底熔毁了殿堂中剩余的骑士甲胄容器,将大部分冥铜都吸收进了自己身躯中。
在他离开时,地下遗迹殿堂中的符文法阵已经被超量灵能灼烧和过载,并在混战中被波及,以至于破损到了无法正常使用的程度——不过萨迦利乌斯还是习惯性地多了个心眼儿,为了防止再有更多类似的东西出现,他挥舞战戟,把本就已经裂纹丛生的破碎符文法阵彻底撬成了数百块稀烂的碎片。
现在,那座殿堂里只剩下几堆废弃的冥铜坨子——啊,对了。萨迦利乌斯回过神来,对着身后的裂隙挥了挥手。
一具蹒跚的溃烂尸体一瘸一拐地爬上裂缝,身躯上残留着紫黑色的纹身痕迹——他被斩断的右臂和被砍下的头颅已经被腐肉的黏连发酵接合了回去,但由于死灵化带来的副作用,它的右臂和整个脑袋都已经高度腐烂了,原本富有特征的面容也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血红色黏胶质。
这种东西并不是腐尸魔。本地人将其简单地称为【僵尸】或者【死烂尸】,是和普通骷髅战士一样的低级死灵。这种死灵在新鲜的大规模战场上比较常见,但在自然环境里相对稀少。因为它们需要新鲜的尸体转变,并且持续时间很短。
由于【死烂尸】没有经过自然灵能环境或者人工处理的长时间发酵,尸体血肉无法转变为优质死体肉。普通的烂肉没有死体肉的柔韧性和延展性,只会随着动作磨损而一点点液化,最终变成一堆夹杂肉渣的松散骨头——如果运气好,这堆骨头能够得到良好的灵能渗透,最终也许会化为骷髅战士。
这只是一具普通的行尸走肉,充其量也只是灵能浓度更高一点——魔族的许多器官必须维持在高活性状态才能够使用,死亡失活之后只是一堆烂肉。
随着身躯死亡,那些蛮族纹身也已经开始腐烂液化了。这些活人强化手段也只对活体肌肉起效果,在死灵身上连装饰物都算不上——强化死灵需要针对死灵素材和形态架构的专属工序,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懂这么多。
萨迦利乌斯瞥了一眼溃烂的僵尸,有点想要干呕,但某种平淡的麻木抑制住了呕吐感——他慢慢扭过头,不再理睬那具死灵。
灭杀系统的效果很好,和灵能过载的效果叠加,能够迫使任何一个温和有礼的文明人在见到活人的几分钟内变成狂暴的屠夫。
这里是……啊,瓦拉克提到了,这里是……大陆西北部的喀纳平原。萨迦利乌斯环视四周,在浑浑噩噩的意识中艰难地回忆着。
什么大陆?西北部有什么?喀纳平原有多大?这是什么世界?周围有什么人?有什么势力?在哪里可以容身?幽魂骑士是什么东西?死灵又是什么东西?我是什么东西?我来自哪里?我要去哪里?
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他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萨迦利乌斯的手甲咔哒轻响着,慢慢攥紧又松开。
“我……真是受够了……”他对空气喃喃地说,暗自期待着空气会附和他或者反驳他。
但没有回应,只有冰冷的呼啸风声在渺远的天空下空洞地回响。
他又扭头望向身后那坨散发腥臭的烂肉,隐约期待着能有什么回应——但什么都没有。
那只是一具会动的死尸,一堆蠕动的烂肉,仅此而已。一个头脑正常的人不应该期待烂肉对自己说话。萨迦利乌斯想。
他茫然地沿着裂隙转了一圈,摩挲着自己面甲上残留的五道爪痕,努力让自己的头脑恢复清醒。那堆烂肉呆滞地矗立着,像一尊尸体塑像。
最终,在裂隙北面,萨迦利乌斯暂时甩开了头盔中嗡嗡作响的幽灵回音,一边借助太阳分辨方向,一边注视着地面上残留的少量脚印。
瓦拉克他们是从北边过来的。他思索着。瓦拉克的话中提到了地下城,他的身份大概是领主或者城主。如果这个世界的大部分势力都是像颈腔里喷溅的血渣一样稀碎的小城邦,那么在城邦之间的夹缝中游荡或许能够暂时隐藏自己,收集一点情报试试看。
他低头瞥向自己的身躯。灵能强化已经消失了,外界也找不到冥铜组件素材,幽青的火焰也无法再使用,失去了这些辅助条件,正面对上瓦拉克还是相当棘手的。
萨迦利乌斯想起那轰鸣的爆炸手铳和反震折射的小圆盾,想起魔族战士赤手空拳砸凹冥铜头盔的劲力和萨满的烟幕。
如果没有灵能强化,瓦拉克使用遗物铳,一铳崩出一个身躯溃散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再加上魔族战士的强攻和萨满的辅助,凭借着自己沉重笨拙的身躯,在喀纳平原这样的开阔地形被围攻,实在是不能保证能够获胜或者逃离。
简单的评估之后,他朝着南边的丘陵区域前进——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只需要远离喀纳平原就好。
作为一个有点浑浑噩噩、神志不清的死灵,萨迦利乌斯并不畏惧死亡或者被摧毁,但瓦拉克如果真的抓住自己,自己的下场绝对不是死亡那么简单,很可能会被囚禁和研究。
他对着身后的腐尸招了招手,拄着长柄冥铜骑士戟,朝着南部的丘陵前行。
腐尸散发着溃烂的恶臭,蹒跚地跟在萨迦利乌斯身后。
哐啷……
哐啷……
呼啸而空荡的风吹过两具行尸走肉,在哐啷的金属轻响中,两个死灵沉默而麻木的身影在无人的荒野中前进。
褐白色的丘陵与斜坡连绵起伏,如同腐土构成的浪潮,严重影响了视野。灌木、荆棘和干瘪的树木点缀其中,在连绵起伏的坡度中,如同浪头漂浮的泡沫。
哐啷……
哐啷……
金属的脚步声像是钟表一样,机械的动作如同钟表的齿轮咔哒作响,在让人发狂的枯燥中重复着。
萨迦利乌斯尝试在步伐中感受着自己的身躯,但麻木和死寂让时间变得寡淡无味,难以下咽,像是半杯隔夜的自来水,水面上漂浮着旋转的灰尘和彩色的油膜。
获得额外生命时间的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愉快,因为这些时间死寂,孤独,枯燥乏味,带着空洞无物的焦躁。很难说彻底死亡和作为死灵继续存在哪个更好一点,就像在两坨大便里挑选一坨不太稀的。
太阳一点点坠入阴影,天光也渐渐变得暗淡,黑暗降临,白月与铜月高悬,有少量野狗似的东西在远处对着萨迦利乌斯和死烂尸啼鸣,试探着想要啃噬新鲜的烂肉。
白月和铜月又降下天空,太阳又从丘陵绵延的地平线上一点点升起,野狗犹豫着散去了。头顶的烈日之间出现了猛禽,投下盘旋的巨大阴影,笼罩在烂肉上空,跟随了几分钟后又离开了——魔族的尸体中残留着少量高危掠食者的气息,这让它觉得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