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死寂的道路在黑暗中向前延伸。
在骸心灰色的夜幕中,在紧张不安的脚步声中,随着道路延伸,林地越来越茂盛,以至于出现了几棵树虬结成一团的状态。树干、根须与树藤状的含铜植物组织杂乱无章地交织,缠绕成粗壮的树垒与树墙,层层叠叠阻碍着前进的道路。
缝隙之间卡着被藤蔓和树根缠绕致死的细小动物尸骸。一部分很新鲜,还没来得及完全腐烂,散发着植物气息、金属气味和淡淡的腐臭味混杂的怪味。
另一部分尸骸的皮肉已经腐烂殆尽,在长时间的掩埋中,骨骼被锈铜树根须一点点缓慢转化,泛着斑驳的铜色光泽——这是高等死灵骸铸战士的自然生成方式之一。食葬虫略微有点走神,曾经在灵骸圣殿里学习医学与死灵知识的痛苦经历一闪而过。
鞭挞,哭喊,切割,天顶窗投射的天光照耀着流淌鲜血的石台,葬坑中数万具高大的沙骸。他捧着一只铁盘,铛的一声轻响,一只拳头大小的血红物体掉进盘中,像是痉挛般收缩着。
嗵嗵!掌心震颤着温热的跳动,暗红色的血液喷在袖口和胸口。
“【食葬虫】先生,鉴定。”芙洛拉的声音从前方想起。
嗵嗵!在自己胸腔回荡的心跳声中,食葬虫回过神来,望向树墙中镶嵌的动物骸骨。
“尚未转化为死灵……大约还需要持续几个月的灵能溢流。”他低声说,“死亡时间……差不多两个星期,死因是被锈铜树干夹碎了肋骨,夹扁了心脏和肺部。”
“新鲜的尸体。”芙洛拉淡淡地回答,“这些树在拼合过程中夹死了它们……说明这些死灵化的锈铜树在两个星期前才开始互相缠结。”
她抬起眼斑面具,注视了几秒面前的树垒。
“造物的演变至今仍然在持续进行着,失去主人打理的花园会肆意生长。”她低声说,“尽管有些演变不一定是我们渴望的……但……”
监视官芙洛拉打住了话头,没有再多说,带队继续前进。
在灰色的朦胧夜色中,联盟的侦察队显得格外士气低落。红枫感染的两条模仿者蜥蜴血兽高举着用矮人燃料制作的临时火把走在最前面,一边照明探路,一边充当诱饵,吸引潜在敌人。
剩下的人在树干缠结而成的树垒与树墙之间小心翼翼地躲闪,吃力地挤过狭窄的缝隙,一边借着微弱的火光观察环境,一边提防着阴影里的危险。
那头架着蓝黑色火焰狙击枪的遗迹怪物仍然在骸心阴影中游荡,准备下一发弹药,窥伺挑选着新的猎杀目标。而之前把大量骸心怪物进行半死灵化的蜈蚣形生物也没有被屠戮殆尽,窸窣的节肢声仍然在附近活动。
这种地形有利也有弊——好处是,夜幕中的狙杀者想要再次发动袭击,需要花不少时间来找个更好的角度,定位目标与调整弹道,否则狙击弹头在射击路径上会被大量树墙阻隔,严重削减威力。
坏处是,这样的地形让环境更加复杂了。树墙阻碍了视线距离,把林地变成了狭窄的迷宫,每一个拐角都可能隐藏着骸心死灵与神代怪物。
再加上狭窄的道路把侦察队挤得零零散散,几乎变成了一条长队,每个人都需要同时留意头顶、两侧、背后,以及路过的每一堵树墙后。高强度的警惕戒备让他们心力交瘁,快速消耗着精力。
一晚上接连不断的袭击让他们没有多少喘息的机会。加上昨天一整天的跋涉与战斗,大部分成员都已经疲惫不堪,全靠意志力和灵能改造带来的身躯强度硬撑。
尽管有灰暗的朦胧天光,有照明的火光,但在骸心前进仍然相当困难——队伍中只有索巴克、火须和芙洛拉具备基础的夜视能力,其他人几乎在阴影中是两眼一抹黑。
魔镜师举起符文石轮盘,轮盘上嵌着简单的荧光照明法阵。柔和而集中的灰白光柱略微驱散了前方的阴翳,但在到处充满了树垒和树墙的锈铜林地深处,道路如同迷宫般狭窄逼仄,令人喘不过气,光柱也时不时被阻挡。
他的秘银纹身比起初次见面时已经暗淡了不少,但还在口中咀嚼着提神和补充精力的提炼药物硬块,在疲倦中强打精神。
战争骑士锈迹举着右手,掌心的圣钉隐约散发出微弱的荧光,以快速控制和驱逐路途上碰到的死灵,脚步声和掌心激发的圣光强度一样微弱。
【锈迹】强行硬接了一发致命的狙击,身躯毫发无损,但弹头抵消了他的【圣光充盈】状态,需要更多时间和休养才能逐渐恢复,但骸心没有这个机会。
沉重的甲胄开始逐渐影响他的步伐,以至于原本大步流星冲在最前方的他,现在只能在队伍中后的位置喘着气,一点点吃力挪动。
食葬虫提着脊椎骨与硬化肉质纠缠而成的长弯刀,踩着敏捷的小碎步紧跟在芙洛拉身后——芙洛拉的侦查预警、静滞视域和星质强化能力都强得可怕。根据他这段时间的鸡贼观察,遇到敌人时只要距离芙洛拉足够近,躲在芙洛拉身后,一般都不会出什么大事。
虽说任务要求是护送监视官进入骸心深处,但眼下这种情况……谁他妈在乎啊?大不了联盟的庇护不要了,继续在列王的阴影之间流窜,走私犯、土匪头子、盗墓贼和收尸人,有什么活就干什么。
和队伍中其他绝望的自毁倾向疯子与走投无路的狂徒不同,他很贪生怕死,并且很乐意大方承认自己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
临时制造的无头蜥蜴死灵和仅剩的一尊破破烂烂沙骸紧紧跟在食葬虫两侧,在地形允许的范围内把他护卫在中间——如果光看队伍状态,一时之间倒像食葬虫才是任务要求的护送目标。
火须断了一条右臂,手臂被打得粉碎,即使是治愈魔药也不可能再重生断肢。但他仍然昂首挺胸,维持着战士的骄傲姿态。
他从物资箱里翻出来了简陋的机械连杆,左手抡锤,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叮叮当当声中,一声不吭地把粗尖的铁钉一锤锤敲进了自己右肩骨中,固定住金属底座和连杆。
借助连杆,他将铳炮的枪托固定到了右肩膀上,扳机连着铁链。火须用牙齿咬着铁链另一端作为击发方式,提着左手重锤大步闯在索巴克和魔镜师身前。
周围静悄悄的,七个人轻微的脚步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夹杂着窸窣的轻响和微弱的蠕动声。
头顶树冠之间的昏暗中隐约回荡着窸窣的轻响,令人心惊胆战。食葬虫瑟缩了一下,架着脊骨长刀向上望了望,但阴影中空无一物。
尽管索巴克的感官已经半疯癫了,但芙洛拉和红枫肯定已经察觉到了。食葬虫焦躁地抬起头,往向前方的两个身影——两人都没有半点反应。
红枫一脸木然,显然已经麻木了。芙洛拉则依然维持着从头到尾那副平淡的姿态,不知道是有恃无恐还是漠不关心。
食葬虫咽了口唾沫。他倒不是离开了死灵就完全没有战斗力,只是这点战斗力在骸心根本不够看。作为非专业战斗人员,他的大部分能力都来自于装备。如果能够像圣殿祭司们那样披上尸壳战甲,植入嵌合体器官,手提强悍的活体武器,驱使沙骸军团,谁都会充满自信。
“停。”芙洛拉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前方的队伍一顿。由于紧绷的神经走神,食葬虫差点撞到芙洛拉身上。
他架着弯刀,视线从芙洛拉肩膀上越过,试图看清楚前方的危险,考虑要不要扭头逃跑——
但队伍前方空无一物,只有和周围一模一样的锈铜树,纠缠的树根和藤蔓,在火光与黑暗构成的夹角中影影绰绰。
嗒……嗒。黏滑的脚步声在树垒之间回荡,一头行动怪异的腐尸魔拖着滴答黏液的身躯,一瘸一拐地从不远处的树影之间现身。
“救……我……”它干哑的喉咙中发出拟态的求救声。
“只是普通腐尸魔而已……您终于愿意撤退了吗?”食葬虫反应过来,喜出望外。
“以数量取胜的群居活体陷阱。”芙洛拉摇了摇头,没有表现出畏惧,但也没有表现出轻松,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维持着一直以来的平静。
“那不是腐尸魔。”她低声说,“周围这些东西,它们也不是树。”
她没有半分犹豫,在一切发生之前,径直扭头注视着魔镜师,又一次发动了星质投射。
哗!在话音刚落的瞬间,像是坚硬的固体被液化,队伍左前右三个方向上,数十颗高大的锈铜树垒轰然碎裂,化为由数百条坚韧虫体构成的呼啸潮水,朝着侦察队的方向席卷而来!
在窸窣作响的蠕动潮水淹没侦察队的前一瞬,一道闪烁的银蓝色光线从魔镜师站立的方向爆发而出。
叮叮叮叮……一连串密集的清脆震颤声响起,数千条银色的裂痕纵横交错,凭空悬浮在面前的空间中,如同看不见的神之刀刃在世界上留下数千道惨厉的划痕!
时间如同慢镜头般定格了一瞬,数百条足有半人大小的潜伏者虫体穿过裂痕,它们的身躯在空中被银色裂痕整齐地切割开来,断面光滑如镜,体液迸溅着,化为数千块干净利落的碎片。
哗啦!泼溅的虫体浆液浪潮和指头大小的碎块如同暴雨夹杂着冰雹般,拍打在所有人脸上、身上,顷刻间将众人淹没在齐膝高的虫体碎片与恶臭浆液中!
潜伏者虫群构成的潮汐被这可怖的力量震慑了,它们的虫壳与毛刺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用这种方式互相交流,互相连接成一个整体,并作为一个整体行动——以强大伪装能力和纯粹数量伏击取胜的【潮汐捕食】只持续了半秒钟,立刻紧急刹车,整个虫群互相裹挟着快速退后。
它们每一条虫体都有半人大小,浑身覆盖着满是毛刺的可变色环形虫壳,短小的节肢末端带有锋利的钩刃,头尾都带有钳状结构,便于互相勾连,进行整体拟态。
数不清的潜伏者虫体互相拼合,互相连黏,以虫体作为骨骼和肌腱,飞快地拼凑出类似拙劣人形的巨大怪物。
它们谨慎地绕开面前空间中凝滞的数千条银蓝色刀痕,三条虫体构成的手掌扭动着,抓握住一旁断裂的半截锈铜树干,将树干对着身躯闪烁微光的魔镜师猛砸过去。
嗡!在轰鸣的震荡中,沉重的断裂树干被凭空出现的棱镜反弹,反震回潜伏者虫群构成的人形巨怪身躯上。虫群巨怪的手臂被巨大的冲击力撞散了,如雨点般噼啪坠落,但很快就快速爬回身躯中,并没有造成多少效果——作为大量虫体构成的集群,碰撞伤害对它们不起作用。
魔镜师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手背上的秘银纹路正在一点点发红,身躯弥漫起淡淡的焦臭——秘银回路过载了,正在高温中一点点熔化。
作为学术型的辅助,他的身体素质算不上高,而空子类型的符文操控又同时需要强大的意志和强大的身躯。如此频繁地无充能快速斩裂空间,已经接近了他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但面前的虫群依然在骚动。监视官芙洛拉仍然维持着星质投射,毫无停止的意思。
呯!矮人火须咬着链条,拉动了右臂上固定的手炮扳机,后坐力将他的铳炮从肩膀固定的铁钉上崩飞。
一发呼啸的橘红色火球随着抛物线划过天空,撞在潜伏者虫群构成的人形巨怪上,特制的矮人燃料呼啸着渗入每一个角落并点燃。潜伏者虫体们呼啦一下崩解,快速四散逃窜,分散开来朝着侦察队围攻而来!
“啊……”魔镜师双手微微颤动着,手背和手心一点点滴落熔化的秘银液滴。
但芙洛拉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知道魔镜师的底牌是什么,也知道魔镜师不会轻易动用,除非被逼迫到极点。
“换我!”矮人火须咆哮起来,用左右不平衡的身躯跌跌撞撞狂奔着助跑,一跃而起,撞开了被注视的魔镜师,一头将他撞出了芙洛拉的视域。
芙洛拉淡淡地哼了一声,没有立刻制止,也没有停下星质投射。
在同心圆星云纹路的闪耀中,矮人火须的身躯抽搐着,皮肤慢慢变为哑光的灰暗金属色。
缩在角落里的食葬虫一愣,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工具包——包里钢铁铸造的解剖工具正在微微颤动着,指向火须的方向。
铛!火须的双足步行机器以不可思议的力度,连带着补给箱一起自动吸附到火须的身躯上。
在金属触碰到他右肩膀的那一刻,钢铁被看不见的力量扭曲塑型,化为严丝合缝的外接骨骼,在火星四溅中插进矮人的灰色骨骼中。钢铁机械快速扭曲成一只铁铸的右臂,补全了他身躯的残缺。
“我会带我新认识的两个长腿佬兄弟去酒馆!”他咆哮着,抬起钢铁右臂,猛力向下拍击!“等我赔付了不小心搞坏联盟设备的钱!”
呯!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天空拍落,一大片区域内,呼啸而来的潜伏者虫群被看不见的强大力场砸得粉碎,隐隐约约拼凑出模糊的手掌形。
“高危遗物的剩磁,和神经网络融合了。”芙洛拉冷哼一声,“剩磁凝结的力场密度……多少有点用。”
滴答。一滴滚烫血液从她眼斑面具的下颌位置滴落下来。她下意识摸了摸下颌,感受到满手血迹。
滴答,滴答,滴答……涓涓流淌的血滴从面具缝隙里源源不断渗出,像是面具下诞生了一条猩红的溪流。血滴是滚烫的,几乎是沸腾的,在落地的瞬间就化为泛红的蒸汽。
“……投射时间有限。”芙洛拉维持着平淡的语气,双手死死按着眼斑面具,血液沸腾的猩红蒸汽从她面具周围弥散出来,像是恶魔在借助她的面具呼吸。
两个人,频繁的长时间星质投射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她的身躯也已经要支持不住了。芙洛拉腿一软,慢慢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面具上的同心圆眼斑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