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可莉特用覆盖血痂的双臂死死握着血钢长枪,支撑着沉重的身躯,艰难地站起来。
治愈魔药再生带来的虚弱乏力还在蔓延。眼前有闪烁的黑影,像是鬼魂的烙印。耳朵嗡嗡作响,几乎失去平衡。头脑与身体都很沉重,像是每一根骨头里都灌满了铅。
身躯本能地哭嚎着,想要躺下……想要休息……想要从那些超出血肉之躯承受阈值的东西面前逃离……
但还不行。
她用被血痂牵拽的脸颊肌腱咬开了深绿色精力魔药的瓶塞,呸的吐到一旁,仰头把苦涩的魔药和硬糖一起倒进嘴里。
剧烈的疼痛像是云层间的雷电般闪烁了半秒,随后就被魔药中掺入的特化止痛剂麻痹了,口腔里只剩下提神硬糖的酸甜味——是莓子味的,自己最喜欢的莓子味。
四肢百骸间的虚弱如同海岸的潮水般退却,但潮水下露出的不是坚固可靠的刚硬岩石,而是麻木的松软沙滩——肌腱失去了感受能力,只剩下被意志驱使的麻木。好像四肢全都变成了假肢,能够行动,能够控制,但却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但她终究站直了身躯,活动着肩膀,用麻木的肢体紧紧握着枪柄,摸索着腰间的喷铅瓶管,回归到阵列队形中——两侧的军士迟疑了一瞬,但最终还是默默给她让出阵列空位。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做了,只不过上次在摩尔迦精灵战区的时候,受到的伤势没有现在的这么严重。
“多长时间?”她低声问。
“三人,共十分钟。”罗格从伤口中扯出又一根腐肉触须,“罗伊斯、米拉克和乔斯已经取出麻痹寄生物,正在治愈魔药的愈合期间,大约在五分钟后恢复状态,能够暂时回归阵列,并以行军速度移动。”
五分钟……五分钟后三个人就能恢复,分别是剑卫,斧手和枪兵……足以把军事阵列恢复到原本水平的一半。妮可莉特估算着。
三个人恢复之后……或许就能空出人手,一边护卫,一边背着剩余行动不便的人撤出骸心。
既然手头还有四个圣光瓶储备,也已经退守到了可以维持防御阵列的区域,在阵型恢复之后,或许能够暂时抵挡骸心深处的死灵,直到所有人恢复行动能力,安全撤离——时间应该绰绰有余。
妮可莉特以受过多次训练的熟练姿势,把狭长的狙击管拧到瓶口上,双手架在自己肩膀前,瞄准前方林地之间的阴影。
但止痛剂带来的手指麻木影响了控制精度,金属铸造的管状瓶口处,自带的十字小准星和定位凹槽在视线中轻微漂滑与颤抖着。
糟透了。妮可莉特想。自己从来就无法控制任何事情,无论是喷铅瓶的准星还是自己的命运。
赫因斯大帝,消亡的阿尔图斯家族。母亲,魔药。剑术师,长官。训斥,鞭挞。精灵,血兽。战友,后辈。遗物,联盟。骸心密令,死灵。
和生命一样,随着时间推移,记忆渐渐的也有些模糊了,只剩下凌乱的片段。军列鞭挞的回忆里有些朦胧的哭声,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自己的,也可能是别人的,但每当想起那些哭声,总会感到隐隐的疼痛。
时代的变革与世界的局势是席卷天空的风暴。和所有人一样,她的人生也只是呼啸而过的命运之风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生命的一切都轻飘飘的,爱与恨,痛苦与幸福,在那微不足道的死亡之后,全都会像一片雪花落在肩膀,融化之后连水渍都被吹干,如同一个名叫妮可莉特·阿尔图斯的人从未来过这世界。
噼啪,林地中一片死寂,只有罗格注射魔药的声音,伤员血液滴落的声音,以及熔铁炸弹残留的火焰轻微爆裂声。
在含有大量铜的骸心生态中,连火焰都微微泛着青蓝色,将焦黑灌木与枯树的幽蓝色暗影投射在灰色堡垒前,阴森可怖。
短暂的三两分钟喘息时间转瞬即逝,残留着火焰的昏暗锈铜林地中,又一次回荡起窸窣的轻响。
嘶嘶……青蓝色的火光之间隐约出现了游窜的东西,像是一条扭动的脊椎骨。
体型小,动作灵活,或许和之前那些携带瘤状寄生体的双足小死灵类似。
“自由开火。”妮可莉特低声说,用肩膀抵着喷铅瓶的瓶底,同时对准黑影,扣动了瓶身位置的扳机。
呯!人造雷霆般的轰响声中,她被巨大的后坐力压得略微后仰了一瞬,狙击的管口略微上翘,以至于螺旋钉状铅弹旋转着,从黑影上方一点的地方掠过——伤势终究影响了她的状态,现在的她恐怕连魔药铳的后坐力都无法单手压住。
呯!呯!呯!连续的三声击发轰鸣中,三发螺旋铅弹呼啸着划破空气,沿着接近笔直的长距离弹道越过两三百米的距离,朝着游窜的黑影飞去。
噗噗……铛!两声击中泥土的沉闷响声之后,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金属撞击的爆响!游窜的影子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从受击点的关节位置整齐地断成两截。
成功了?射击成功的军士下意识握着喷铅瓶管,注视着断裂成两半的死灵身影。
“别愣着!换武器!”妮可莉特咆哮着,扔下一次性的狙击道具,拔出魔药铳,覆盖血痂的双手紧紧握着铳柄,艰难地瞄准。
咔哒咔哒……覆盖金属的节肢爬行声在林间回荡,断裂成两半的奇怪死灵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蛇一样的下半截游动着窜过蓝色的火焰,笔直地朝着临时堡垒的方向而来。如同肋骨蜘蛛般的上半截却又爬行着,消失在侧面的林地阴影中。
嗡嗡——随着一阵怪异的震荡声,两个模糊的死灵影子突兀地在树影之间现身,在光影之间交叉着,来回游窜着朝着军士们的护卫阵型袭来!
呯!妮可莉特双手握着魔药铳,在扣动扳机发射的瞬间,她敏锐地意识到情况似乎不对。
在昏暗的林地残骸之间,在那泛着蓝色的火光中,那两个树影中袭击而来的死灵都没有影子。
呯!呯呯!连续的魔药铳轰响中,具备强大轰击力的弹丸从铳口的烟尘中喷出,又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虚幻的投影。
诱饵。在这个词闪过脑海的瞬间,妮可莉特径直扔下了自己的魔药铳,抬起血钢长枪,无视了两个投影,以长枪战技【刺刃旋流】向着林地间的阴影下砸后猛力旋搅!
铛铛铛铛……一连串密集的金属碰撞声中,血钢剑刃构成的笔直枪头快速旋刺,将树根与泥泞之间游窜的蛇形死灵身躯一枪挑飞在空中,以血钢利刃疯狂切割。
然而,在看清楚死灵身躯材料的瞬间,妮可莉特的心脏几乎停了半拍。
不是腐肉、淤泥和石化骨头,而是强铸钢。像是某种节肢动物一样,一节一节被分成大量紧密连接的关节。
这不再是普通的死灵,也不是被骸心遗物技术同化污染共存的怪异死灵,而是货真价实从神代遗迹中逃出来的东西,是众神的遗产守卫者。
血钢的切割在它的强铸钢外壳上留下大量泛红的凹痕,但却没有造成多少足以严重破坏结构的致命伤害。
随着最后一个旋刺切割动作的停止,她一个强力突刺将蛇形死灵的身躯掀飞出去,没有半分犹豫,一把夺过身旁剑卫手中没来得及击发的魔药铳,径直掏出腰间的又一个圣铁瓶,向天空一扔。
呯!又一道明亮的圣光灼烧着,如同一轮新的白昼在昏暗的林地中亮起——两个没有影子的虚幻投影瞬间消失,而昏暗的泥泞地面上的半截蛇形死灵身躯也短暂地僵硬起来。
这种金属死灵的威胁,很可能比之前任何一种的威胁都要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