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浓稠的黑暗令人窒息。坟墓的恶臭在空气里弥漫,粪便与腐尸的气味像是在露天粪坑中浸泡数天的发酵尸体,像是两把锥子刺进鼻孔般的呛鼻阵痛。
嗡嗡的黑点在黑暗中滑翔——空气中有稀稀拉拉的小苍蝇,在阴影中缓慢盘旋。
两人穿过一条条岔路,随着前进,腐臭气息却越来越浓烈,越来越令人作呕,几乎呛得人咳嗽。
“你确定是这条路吗?”雅丝敏低声问,“为什么有一股腐肉和内脏的味儿……”
“方向应该没问题……”巴赫穆低声说着,转过拐角的瞬间,一团散发刺鼻血腥气的东西突兀地出现在距离鼻尖几厘米的地方。
两人猛然刹住脚步,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在看清面前事物的瞬间,他们连续倒退了两步。
尸体,近百具散发血腥气和淡淡粪臭气的残缺尸体被挂在头顶垂落的冥铜肉钩上,在锁链之间微微摇晃着,像是枝头的累累硕果。断裂的肠道悬挂在半空,零星的蛆虫在韧质的肠管中蠕动着,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普通的尸体自然不足以让两位苏丹亲卫后退。然而,面前尸体的特征令人不安。
蹄子,獠牙,猪鼻,带绒毛的阔尖耳,再加上四指的粗手——这些本应该出现在家畜身上的痕迹,却似乎被缝合到了粗糙的人类身躯上。
尸体生前遭受过残暴地单方面屠戮,身上残留着拦腰斩割、切断肢体、弹丸轰击与酸液腐蚀的痕迹,以至于绝大多数尸体的完整度都不到二分之一。
“啊……呃……”雅丝敏张大了嘴巴,想要说出某个词,但只是发出断断续续的含混气音。
“奴……奴隶改造……”巴赫穆微微哆嗦着,替雅丝敏说出了那个词,“他……他们也掌握着圣殿里那种恐怖的杂合技术——甚至比那些冷血的圣殿祭司更残忍!他们会把俘虏的人类奴隶变成猪!”
咔哒!黑暗中响起节肢的轻响,一道冰冷的视线在黑暗中某处闪烁着。
“跑。”雅丝敏没有多说半个字。
两人再度狂奔起来,但这次恐惧的是完全不同的事物——如果被那些佯装善意的幽魂骑士抓住,他们也会被强行改造成猪!
咔哒咔哒咔哒!一阵节肢摆动声忽然响起,黑暗中潜伏的那个东西焦急起来,似乎迫切想要拦住他们,对他们说点什么。
但在惊慌失措的两人看来,是地窖中的怪物迫不及待要把他们抓去改造成劣化猪人。
嗡!一阵怪异的震荡声响起,一尊深青色的节肢影子如同虚幻的幽灵般现身,突兀地出现在前方的拐角处,缓慢地对他们抬起手甲——
鬼魂?两人下意识刹住脚步,扭头朝着甬道的另一头狂奔,完全没有注意到节肢影子畏畏缩缩收回手甲的样子。
嗡!
又一个节肢幽灵从黑暗中闪烁着现身,堵住了甬道的另一头,再次来回摇晃着,迟疑着,又一次对着他们伸出手甲。
“不、不……求你杀了我,鬼魂!把我拖进星星燃烧的冥界……”巴赫穆颤抖着,“我还有个孩子,求您了!赐我利落的死亡……不要把我变成猪!”
啪!
雅丝敏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魂!”她对着巴赫穆的耳朵咆哮,“如果有鬼魂,我母亲就会陪我过完十三岁生日了!——但她没有,因为她死了!而这混账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魂!她冷冰冰的尸体被收进葬仪圣殿做成了干瘪缩皱的人造死灵,她的存在被另一个臭表子代替,她的丈夫被臭表子草得很开心,而她的女儿跟她开始发霉的尸体一起被送进圣殿,亲眼看着她的尸体是怎么被一步步做成死灵的!”
她的咆哮声在甬道中回荡,墙壁上的树根随之微微动了动,从墙缝之间探出些许,又慢慢缩回。
出于某种原因,她又一次暴怒起来,扯着巴赫穆的衣领,拖着他,扭头朝着出口的方向一步步移动——
节肢幽灵的影子在黑暗中屹立着,慢慢张开手臂,似乎想要阻拦他们。
簌簌的一声轻响,墙面上的树根忽然微微移动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像那些权力者一样高高在上,肆意戏耍我们、摆布我们吗?混蛋父亲,混蛋祭司,混蛋苏丹,混蛋大维齐尔,混蛋联盟执行官,现在又是腐臭的混蛋死灵君主。”雅丝敏低声咒骂着,“干净利落的杀戮还不够满足死灵吗?还要变着法子折磨?”
“和那个笑眯眯的死灵祭司一样,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装模装样,好像是什么和蔼老头,给你糖吃,给你肉羹喝,最后忽然露出真面目,命令你亲手切开自己母亲发霉生虫的尸体,享受着你脸上的恐惧和痛苦——”
节肢幽灵沉默着,静静站在原地。
“是啊,沉默!死灵永远是那副沉默的冰冷样子,要么沉默,要么狂躁地扑咬活人——近十年来每次我跟那具曾经是我母亲的人形东西说话时,得到的永远只有这两样。”她喃喃低声说,没有再理睬节肢幽灵的投影,径直穿过了青色噪点构成的虚幻轮廓——臂甲,胸甲,背甲,空洞而平淡地穿过她的身躯,毫无阻碍。
青色的节肢幽灵默默转身,注视着她的身影拖着巴赫穆,朝着出口的方向大步前行。
但雅丝敏没有回头。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能死在一群冷冰冰的腐臭死灵手里……我不能被变成猪。我必须出去,变得有权有势,像总督一样,像亲王一样……”雅丝敏咬牙切齿,“所有那些肆意摆布我人生的混蛋……都要付出代价!”
她拽着巴赫穆,越过地窖的台阶门槛,一步步向头顶骸心的阴霾天空攀登。
但当她抬起头望向出口的瞬间,雅丝敏的动作顿了顿。
又一个幽青的身影站在台阶顶端,头盔上蔓延着树根状的冠冕。昏暗阴沉的天光从他背后投射着,在他甲胄周围镀上一圈忧郁的光晕。
“别再搞那些影子似的死灵把戏了!要杀就杀,不要玩弄你的食粮!”雅丝敏恼怒地无视了幽青身影,继续拽着巴赫穆前进。
铛!与之前虚幻的节肢幽灵幻影不同,她没能成功穿过青色的冰冷金属,整张脸直接撞到了根冠骑士的胸甲上。
“呃……”她咽了口唾沫,手掌摸了摸胸甲,慢慢确认着——甲胄确实是实体,冰冷,厚重,层层叠叠的刚硬冷铜。
她僵硬地抬起头,与根冠头盔下空洞虚无的黑暗裂隙对视着。
下一秒,她将巴赫穆从缝隙中推了出去。
“跑!蠢货!跑!”她高喊着,双臂外侧弹出骨刃的瞬间,一把镰刀的宽阔巨刃突兀地从侧面弹出,横在她面前。
“哎呀呀~这就是我们的客人吗?”英灵翼盔的铜铸身影从斜靠在门柱旁,懒洋洋地旋转着镰刀柄,“想不想变得和你的开膛破肚干尸母亲一样?活人?”
雅丝敏咬着牙,一点点攥紧了拳头,指甲刺进掌心,慢慢渗出两滴血。
“拉哈铎,这是严重的冒犯,别说这种会引起冲突的话。”萨麦尔抬起手甲,示意话题终止,“苏帕尔帝国听起来是个相当残酷的地方,他们会误以为是真的——就好像弗洛伦学者抓流浪汉做实验一样。莱桑德每次听到我们谈论弗洛伦学者的癫狂风气都会显得很不快,他们也一样。”
“也许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呢?毕竟敢踏足我们的核心区,”拉哈铎耸肩,“换做以前的骸心,这种胆大包天的活人,脑袋已经竖着变成两半了……”
萨麦尔安静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开个玩笑,老大。”拉哈铎打住话头。
巴赫穆被推到了外面,如果他及时狂奔,完全可以凭借轻快敏捷的强壮身躯逃出去。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发愣,扭头望着雅丝敏,犹豫了几秒——给他犹豫的时间并不多,安士巴与德克贡扛着两头骨骼断裂的巨兽,辛兹烙和普兰革则各抱着一捆动物尸体和稀稀拉拉的灌木,呈扇形松散地围拢在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