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恩将烈马开下停车场,感应灯跟随着引擎声次第点亮,还没有走到垂虹庭的位置,车灯就照亮了趴在黑暗中的红旗金葵花。
蓝白双拼色的车身优雅修长,尤其是那对复古大灯,就像是闭上的龙睛,有种高高在上的威严感。就是此刻,在停车场略显惨白的灯光下显得突兀,像一幅工笔花鸟画被挂错了展厅。
他把车在金葵花的隔壁停稳,引擎的低鸣瞬间就沉了下去,陷入了停车场的寂静中。他看了一眼副驾驶,邱逸钦还在昏睡,头歪在靠背和车窗之间的夹角里,呼吸均匀,对一切毫无知觉。
看样子不唤醒邱逸钦,对方是不会醒的。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关音已经按开了车窗,坐在车门边,就像是一尊精美至极的白瓷神像。她没有寒暄,没有道谢,也没有什么嘘寒问暖,她轻启朱唇,第一个字就已经是正事了。
“邱传楷的供述,指向一个系统性的出口管制违规网络。文家通过多层离岸架构和境内壳公司,将受控物项化整为零,以非敏感品类申报,绕开最终用户审查程序。涉及品类覆盖若干被列入軍用物项出口管制清单的复合材料前体。”关音的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在朗读一段已经被法律文书定性的段落,“规模和系统性,已经远远超过安全审查的门槛。”
他意识到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虽然关音的语气依旧没有包含什么愤怒,或者震惊,但这些问题能从她嘴里说出来,和别人嘴里说出来,份量是不一样的。说实话,他不太理解文家为什么冒如此大的风险,做这样的事情。不仅是走私关键物资,还包括大规模的转移资产,可似乎在关音的眼里,似乎是可能有些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的模样。
“这已经不是走私了,而是战略物资的有组织外流。”关音说,“这里没我什么事了。我得先回国监所。”
他点头,“OK。”他顿了一下,“但是我希望你们,还是不要以邱传楷的供述来查文家控制的公司。最好还是安排其他的方式。”
“你说说看。什么方式。”关音的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也有点不置可否。
“我听邱传楷推断,文家不止是从申海关口走私,还有很多是从香岛走的。”他说,“我想,哪怕是文家,可能也想不到邱传楷居然能从一些蛛丝马迹,推测出滇南的那些公司有问题。最关键的是,这条线根本都不走申海,从滇南直接到香岛。到时候只要安排香岛关口的人查获,这样会比较自然,既能保护邱传楷,也是从滇南开始查起,而不是文家的老巢申海,有利突破,又能降低文家的戒备。”
“不错的想法。”她回答的时候略微点了下头,点头对她来说就是一种赞扬,而赞扬本身对她来说并非情绪,而是确认。确认这个方案在逻辑上成立,在操作上可行。确认完了,就过,而人的关系不大,“不过一切得等我和邱传楷谈过了,确认一切能够执行。”
林怀恩“嗯”了一声,也没有说任何废话,效率至上的进入了他的正题,“还有一件事。邱传楷这个人,我要了。我希望能安排他假死。让他去香岛。帮我管理郭家留下来的港口物流和电讯以及电力业务。”
关音看了他一眼,“只要他说的一切属实,就没问题。”她停了一下,“但是他必须以白云观的身份出去。得符合程序,要不然我没办法操作。”
“我不和你讨价还价。就这样说定了。”
“这也没办法讨价还价,程序就是程序,我不能越过程序,要不然我和文一奇做的事情有什么区别?”关音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林怀恩点头,“总之,你欠我一次。”
“我的确欠你一次。”关音重复了一遍,这是更高的肯定和承认,也是严肃的承诺,她认真的说道,“你需要我做什么,想好了告诉我,我一定尽力而为。”
他摇头,“不用想。”他低头凝视着关音的那双没有什么感情的瑞凤眼,“我希望你能抽出一天时间和我约会。”
“约会?”关音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说道,“你确定要把机会浪费在这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吗?”
“无关紧要?”林怀恩笑,“这可是关系到我是否能突破大道的关键剧情。”
关音回过头,缄默了几秒,淡淡的说道:“行。”她说,“等我有一天时间的空余,就通知你。”
“OK。”
关音关上了窗户,金葵花的,引擎发动,龙睛般的车灯亮了起来,两道雪亮的白光扫过白色的混凝土立柱,然后转开,朝着停车场的出口驶去。
林怀恩站在原地,注视着那辆蓝白双拼色的金葵花尾灯在转角处红了一下,像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消失了。他向着自己的烈马走了过去,拉开了主驾驶的门,朝着还在昏昏沉沉睡着的邱逸钦打了个响指。
“啪。”
停车场里回荡起了一声灯泡炸裂的脆响,邱逸钦浑身一颤,猛地坐起来,就跟僵尸突然跳出了棺材一样,因为坐得太猛了,安全带的锁扣“咔”地一声卡住,把他往回拽了一下。他的后背撞在椅背上,弹了一下。
他满头大汗的四下张望,眼睛瞪得滚圆,瞳孔还在对焦,看到林怀恩的时候,他才像是回过神来,喘息着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林怀恩笑了一下说,“目前来说一切都很顺利。”
邱逸钦没接话,他抬起两只手,手掌捂住了整张脸,“顺利吗?可我爸爸……我不知道。”他的手指收紧,指尖嵌进额角的皮肤里,“我听他跟我说那些话,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关你爸爸的事情,我等下和你姐姐一起说。”他说,“先稍微放一下心。下来吧,我们去见你姐姐。”
邱逸钦放下手,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将眼泪蹭掉。然后他解开安全带,跳下烈马,随后他绕过车头,快速跑到林怀恩那边,满心期待的注视着他说道:“林怀恩。我爸爸不会有事情的,对吧?”
“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他说,“等到了房间再说。”
邱逸钦长长的松了口气。
林怀恩锁了车,带头向着电梯厅走去。等到了一楼客房走廊,转过拐角,垂虹庭的门口站着两个穿全屏蔽服的卫士。哑光黑的全屏蔽头盔把他们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头盔正面是一块横条状的屏幕眼,此刻正亮着极淡的红光。
看到他和邱逸钦走过来,其中一个卫士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止步”的动作,发出了机械变声:“两位请留步,验证身份。”
他点头。
机械战警头盔上的屏幕眼亮了,红光从淡红变成深红,发出了类似老式电视机调台时的滋滋声,一道极细的扫描线从屏幕眼的左侧往右侧移动,从上至下扫过林怀恩,接着从上至下扫过邱逸钦,再扫回来。很快扫描完成,屏幕眼恢复成极淡的红色。
另一个人开口,“抱歉,林先生。安全起见。”
林怀恩笑了一下,“不该你们说抱歉。”他微微点头说,“是我应该说谢谢。”
“那我们就撤离了。”两个卫士同时抬起右手,并拢五指,指尖抵住太阳穴,动作整齐得像照镜子。
林怀恩点头。
两个卫士放下手,转身,向着电梯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