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海上，风平浪静得近乎诡异。
无边无际的海面，就好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墨玉，不起半分涟漪，连海风掠过，都似被这片死寂的海域无声吞噬。
李林身形高悬于海面之上，衣角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金红微光，将周遭阴冷潮湿的海气尽数隔绝在外。
李林神情平静无波，目光深邃，遥遥望向无情海深处。
无人知晓李林现在心中所想，旁人只觉得广袤无边的无情海冰冷刺骨，忍不住靠近正在散发光和热的李林。
海面之上佛光轻漾，梵音回荡。法相和法善依旧在吟唱超度经文，为众多阴灵解脱。
死灵渊底，无情海中，是数百年前，被黑心老人残忍屠戮、又强行禁锢于此的无数阴灵。
他们在天音寺法相、法善两位高僧的超度之下，终于得以挣脱无边黑暗，重获解脱。
一道道或淡薄、或凝聚的阴灵虚影，在温暖祥和的佛光之中渐渐凝实，临行之前，皆双手合十，朝着法相、法善以及一旁掠阵的众人深深躬身行礼，满是数百年不得解脱的悲苦，与今朝终得超脱的感激。
慈悲解脱的佛光之中，还夹杂着一缕极特殊的气息——不是焚香谷一脉素来霸道炽烈的阳炎真火，而是李林刻意收敛了锋芒、散去了燥热之后，余下的纯阳一气最本源的形态：至纯、至正、至和。
这缕气息不灼人、不杀伐，只以纯阳正气涤荡阴邪污秽，恰好与天音寺的佛门慈悲之力相辅相成，让超度之事事半功倍，更护持着这些孱弱阴灵不至在消散之前再遭阴邪反噬。
李林如今的修行，本就偏于攻伐杀伐，纯阳一气纵横披靡，大日金身刚猛霸道，同辈之中少有人能匹敌。
超度阴灵这类功德善事，他并非不会，只是终究不如天音寺弟子专精。交由法相、法善二人主持，稳妥至极，也省却他不少心力。
望着那些渐渐化作光点消散于天地间的阴灵，李林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些生灵，的确可怜。
当年黑心老人创立炼血堂，凶横一时，为修邪术、布阵法，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修士与凡人，死后更将其魂魄强行拘于死灵渊下、无情海之中，日夜受幽暗侵蚀、阴灵撕咬，数百年不得轮回，不得安息。
论心狠手辣、歹毒偏执，黑心老人这一名号，当真名副其实，半点不虚。
只是超度这群苦命阴灵，于李林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顺手为之，远算不上此行的目的。
他踏足死灵渊、闯入无情海，真正的目标，可从来不是这群早已失去反抗之力的阴魂，而是这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蛰伏了无数岁月、凶威滔天的上古巨兽。
那，才是他此行真正要面对、要交手的目标。
不远处的阴影之中，幽姬柳眉紧蹙，眸色沉沉，思量许久。
她此行与碧瑶一同潜入空桑山，目标明确——滴血洞。
黑心老人坐化之地，魔教炼血堂遗留的至宝、秘典，皆可能藏在那处隐秘禁地之中。
如今无情海上变故横生，正道弟子云集，又凭空多了李林这等深不可测的人物，局势早已偏离预设。可即便如此，幽姬沉吟再三，终究还是压下心中不安，决定按原计划行事。
先找到滴血洞，一切才有转圜余地。
找不到滴血洞，再多谋划，皆是空谈。
碧瑶站在幽姬身侧，一张清丽绝俗的脸上，却满是难以掩饰的烦躁。
她望着远处那片熠熠生辉的佛光，耳中隐约听得低回梵音，幼年在狐歧山所经历的种种不堪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自小在魔教中生活长大，加之魔教与正道势同水火，碧瑶本就对正道三门没什么好感，而天音寺僧人，更是她此生最为厌恶之人。
但凡与和尚、佛法相关的一切，她都从心底排斥、厌恶。
指尖那朵莹白如玉、名为“伤心花”的法宝，悄然散出一圈柔和白光，轻轻照亮周遭幽暗的海面。
见幽姬仍在凝神思索后续对策，碧瑶也不便多言，只得悻悻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深不见底的海水之中。
“哼，臭和尚，等找到滴血洞，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你们一顿！”
“还有那个李林，莫名其妙横插一脚，以及那个呆头呆脑的张小凡……”
念及此处，碧瑶自己也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见过两面，唯一的对话还是争吵对立的青云门弟子张小凡，却偏偏在这心绪纷乱之际，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那个看起来木讷老实、甚至有些笨拙的少年，明明只是青云门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弟子，偏偏每次相遇，都能引得她心绪难平。
“不过是个呆呆傻傻的小子，青云门又有什么了不起。”
碧瑶在心中暗自冷哼一声，强行将那点莫名的心绪压下。
可就在她低头胡思乱想、目光随意扫过海面之际，瞳孔骤然一缩——
在下方幽暗深邃的海水之中，竟缓缓亮起两盏巨大无比的“灯笼”！
那光芒并非寻常灯火的暖黄，而是一种渗人的幽绿色，冷冽、妖异，不带半分人气。
形状也绝非人间常见的椭圆，而是自上而下的瘦长竖瞳，中间两道漆黑细缝微微收缩，透着一股亘古而来的冰冷无情，如同死神凝视世间的眼眸，只一眼，便让人从心底生出寒意。
碧瑶一时竟忘了恐惧，只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是什么灯笼啊？无情海里，怎么会有灯笼？”
她这一声疑惑，终于打断了幽姬的沉思。
幽姬心头一紧，皱眉急声问道：“碧瑶，你说什么灯笼？”
“幽姨，你看！就在那里！”
碧瑶抬手，指尖颤抖着指向海底深处那两点幽绿。
幽姬顺着她所指方向低头望去，看清那对巨瞳的刹那，一向沉稳冷静的她，脸色骤然大变，眼中涌上极致的惊骇。
那根本不是什么灯笼！
那是一双巨兽的眼睛！
一双冰冷、无情、充满凶煞之气的竖瞳，正从海底缓缓上浮，死死锁定着她们二人。
“不好！碧瑶，快走！”
幽姬连半句解释的时间都没有，惊喝之声未落，已然一把抓住碧瑶的手腕，周身法力暴涨，化作一道残影，不顾一切地向高空飞掠而去。
这一刻，她遁走的速度，竟比之前躲避李林追杀时还要快上数分！
不是逃，是逃命！
“吼——！！！”
一声震彻天地的狂暴嘶吼，自无情海深处炸开！
巨兽已然察觉猎物欲逃，当下不再隐匿行踪，庞大的身躯在海底猛地一冲，巨大无匹的水压被生生破开，一只遮天蔽日的巨蛇头颅轰然冲出海面，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带着腥风恶浪，径直朝着幽姬与碧瑶二人狠狠咬下！
这一咬，仿佛要将整片天空都一并吞入腹中。
幽姬脸色惨白，却不敢有半分犹豫，立刻抬手祭朱雀印。
赤红色的法宝灵光冲天而起，她掐动法诀，数道凌厉法术轰然轰向蛇头，借着法术反冲的巨力，强行拽着碧瑶身形再拔高三尺。
玄之又玄，险之又险。
二人堪堪擦着巨蛇的獠牙躲过这致命一噬，裙角却仍被蛇口中喷出的腥风刮得猎猎作响。
这一番惊天动地的嘶吼、法术碰撞的轰鸣，已然打破了无情海的死寂，瞬间吸引了不远处李林一行人的注意。
“那边发生了什么？”
“除了我们，还有人在无情海上？”
众人中，有人好奇探头，有人瞬间握紧法宝，神色警戒。
直到海面火光炸开，巨蛇那庞大无比的身躯彻底显露在众人眼前，所有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脸上的好奇与镇定，尽数被极致的恐惧所取代。
“蛇……好大的蛇！”
“那、那到底是什么妖兽？！”
人群之中，有人吓得声音颤抖，连忙转向见多识广的曾书书：“曾师弟，你博览群书，可认得这是什么怪物？”
曾书书脸色发白，脑海中飞速翻涌着无数古籍记载，冷汗浸湿后背。
片刻之后，他终于从一段尘封的记载之中，寻到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名字。
他几乎是颤抖着声音，嘶吼出声：
“是黑水玄蛇！那是上古异兽黑水玄蛇！”
“《山海经·大荒南经》有载：黑水之南，有玄蛇，食麈。有巫山者，西有黄鸟。帝药，八斋。黄鸟于巫山，司此玄蛇！”
“《神魔异·妖兽篇》亦记：黑水玄蛇，巨蛇也，体黑腹白，绿眼竖瞳，蛇身粗逾四丈，长逾百丈！食神仙药而不死，寿过万年，居西方大沼泽，又传居于海中！”
当曾书书将古籍记载一字一句吼出之时，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黑水玄蛇之名，在场不少人此前只闻其名，甚至闻所未闻，只当是上古传说中的恐怖异兽。
可今日，就在眼前。
这头巨蛇仅仅只是挺立在海面之上的上半身与蛇头，便已高达数十丈，遮天蔽日，压得人喘不过气。
黑水玄蛇身躯一扭，无情海便掀起数丈高、数十丈宽的滔天巨浪，如同一面巨大的水墙，铺天盖地，朝着李林一行人轰然碾压而来。
前一刻还平静无波的无情海，在黑水玄蛇的震怒之下，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海啸般的巨浪呼啸而至，声势骇人。
即便在场皆是修行多年的正道弟子，可面对这等天地之威、上古异兽之凶，也心知一旦被浪头拍中，必定当场重伤，甚至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那些被禁制困住、一同带来的魔教妖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崩溃哭喊。
“放我们走！我不想死在这里！”
“求求你们解开禁制，这怪物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哭嚎、求饶、绝望的嘶吼，在狂暴的海浪声中显得格外凄厉。
黑水玄蛇一击未中，丢了幽姬与碧瑶这两个猎物，庞大的身躯一转，那双泛着幽绿凶光的巨瞳，瞬间锁定了海面之上人数更多的李林一行人。
尤其是李林周身散发出的那缕纯阳一气。
光明、温暖、纯正、浩荡。
对于常年蛰伏于幽暗潮湿、阴冷死寂之地的黑水玄蛇而言，这气息既让它本能畏惧，又让它极度厌恶。若非此前被碧瑶二人吸引注意力，它根本不愿靠近李林半步。
可如今，小猎物遁逃无踪，而眼前这个散发着讨厌气息的人类，还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悬于海上，俨然一副挑衅姿态。
再加上朱雀印先前那几番不痛不痒却扰人心神的轰击，虽未破防，却已彻底激起了这头万年巨兽心中的暴虐。
巨瞳之中绿芒暴涨，凶戾之气翻涌如潮。
“小师叔，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焚香谷弟子李洵脸色惨白，声音发颤，下意识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依旧悬于半空、神色不变的李林身上。
面对黑水玄蛇这等传说级别的上古异兽，李洵别说出手抗衡，光是被那双冰冷巨瞳盯着，便已浑身僵硬，灵力运转滞涩。
能不腿软瘫倒，已经算是他修行心志坚定不移。
再看一旁那些被俘的魔教妖人，大多都已被吓得肝胆俱裂，瘫软在法宝之上，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反抗。
就在众人皆被恐惧笼罩、手足无措之际。
悬于半空的李林，脸上却忽然闪过一丝压抑许久的兴奋。
来了。
这才是他此行空桑山、闯入无情海真正的目的之一。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抬手一挥，身上的长袍自动褪去，露出一身紧致利落、近似凡间武者的劲装。
健壮的身躯之上，隐隐有金红光晕流转，不显臃肿彪悍，却蕴藏着足以崩山裂海的恐怖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