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11点，伯纳德·巴鲁克就拿到了拉里心心念念的——汉诺威银行股票卖出期权。
此时，股票期权早已存在。但它是一种非常古老、在场外市场进行的非标准化金融合约。
它的形态更近似一种“特权”或者“远期选择权”。
窗外传来大街上的嘈杂与喧嚣，但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巴鲁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将三份用火漆封好的羊皮纸合约轻轻放在红木桌面上。
这三份期权合约，来自三家不同的票据经纪行——大西洋、梅里尔、哈德逊。总共1万2500股汉诺威银行的“卖出特权”。
这些“卖出特权”，行权价是80美元，期限四周，总共花了4万7500美元期权金。
权利金是当场结清的，并且这些合约都是跟经纪行的不同经纪人分别签约的，可以最大限度的保密利文斯顿先生的总仓位。
巴鲁克现在还记得，当自己在宽街的梅里尔票据经纪行，要求买入汉诺威银行的“卖出特权”时，对方经理脸上的轻松微笑。
经理当时的话是，“汉诺威银行？那是个稳健的股票。您竟然看空？”
巴鲁克当时回答，“只是对冲一些风险。”
但很显然，今天过后，对方就不再只是认为自己是为了“对冲风险”了……
当然，这些卖出期权，他没有第一时间拿到，而是等到了周五上午11点，不过这个时间也已经非常快捷了。
期权的权利金才用了不到5万美元，同时，利文斯顿先生买入阿纳康达使用的总金额是122万美元左右……
巴鲁克在盘前就委托各地的“兄弟”们，用匿名账户在外地委托卖出汉诺威银行的股票……
总资金量超过70万美元。
可惜他们拿到的价格就低多了，是开盘价之下的71美元左右。
这就是场外交易和场内交易的区别。
当巴鲁克在报纸上看到所谓“五大湖公司仓库失火”的报道时，自然知道这就是拉里的手笔……
后来又看到了汉诺威银行可怕的低开价格……
第一次，巴鲁克对拉里产生了又敬又怕的复杂感情。因为感觉对方无所不用其极！
等到周五下午3点收盘时，汉诺威银行的股价最终收于66.5美元。
当看到报价机最终吐出带有66.5字样价格的纸带时，巴鲁克彻底无语，他对拉里的敬佩再次超过了疏离和畏惧。
“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拉里·利文斯顿……你的洞见明察秋毫，你的谋划丝丝入扣，你莫非就是伯利恒上空的那颗星？”
巴鲁克手指按在信封的火漆上，不住的感慨。
今天，利文斯顿先生仅仅是在期权和做空汉诺威银行的股价中，就赚到了超过30万美元。
另外，他3.1万股阿纳康达公司股票，总盈利也超过了30万美元！
一天！仅仅是一天！
他就只凭JP摩根一张纸条上的四个单词，赚了60万美元！！
问题是，这还没完！甚至距离结束都还遥遥无期……
真他妈的……可怕！
但拉里竟然在最繁忙的今天，没来营业部看盘！！
真的！没办法解释，也没办法理解……
想到自己这位“客户”时，巴鲁克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无力感。
·
周五下午3:15，纽约证券交易所大厅。
收盘钟声的余韵还在交易大厅里回荡。
詹姆斯·基恩站在摩根财团的专属交易圈内，周围簇拥着七八个经纪商和银行家。
“詹姆斯，你简直就是华尔街的拿破仑！”一个秃顶的经纪商奉承道，手里还拿着香槟——虽然交易所禁止酒精，但总有人有办法。
“谢谢！”基恩微微扬起下巴，接过了那瓶香槟，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微笑。
他刚刚完成了一生之中最完美的操作之一——只用一天时间，就让汉诺威银行的股价从开盘的71又1/4美元，跌到了收盘价的66.5美元，当天跌幅超过18.4%。
要知道，这并非是单纯的猛砸资金做空，而是他从周一开始一系列操盘的终结技。
对于曾因破产而备受质疑的基恩来说，这次胜利弥足珍贵。
另一个银行家走到了他跟前，献上了一整盒古巴雪茄，脸上带着恭维的笑容，“基恩先生！你今天把汉诺威的骨头都拆了。如果可以的话，下次我有些委托也得让您帮忙。”
基恩点头答应同意，但胸口也挺了挺代表摩根系的徽章，“只要摩根先生不忙的话，我可以帮忙。”
银行家知趣地点点头，随即又站在旁边开始鼓掌。
之前的基恩并非如此浅薄之人，但就如同一个过气的演员一样，刚度过短暂灰暗期的他，需要一个让华尔街重新正视自己的契机。
而这次做空汉诺威银行，就是这样的机会。
表现得夸张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今天这一战，对于一个操盘手来说，基恩做到了极致和完美。他精准地把握了每一个时机，每一次抛售都砸在关键压力位上，股价每一次反弹都被他无情镇压。
汉诺威银行那帮蠢货，恐怕现在还在会议室里争吵该怎么办，而他们的银行实际上已经死了。
“清算所下午发布通知的时候，我看见汉诺威总裁的脸都绿了！”一个年轻的交易助理兴奋地说，“他当时就站在2楼观察廊，手里的雪茄都掉在地上。”
“明天他会更绿。”基恩从容地从怀里掏出怀表，啪嗒一声打开表盖，
“因为明天一早我会让汉诺威的股价跌破40美元，到下周这个时候那家银行的名字就会从交易板上永远消失。”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五六个人听清，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近乎神明的语调，他已经开始享受这种时刻——不是赚钱的快感，而是操控的快感。
他又变成了昔日那个被人景仰的大作手，而对于股票市场来说，它像一个提线木偶师，整个市场都是他的木偶。
重新回到属于自己巅峰的王座，感觉真好！
应付完那些讨好的银行家和经纪商，詹姆斯·基恩坐着马车回到了自己作为摩根银行顾问所在的老德雷克塞尔大厦。
该建筑物位于百老汇与华尔街的交界处，是此时华尔街的顶级写字楼，距离华尔街23号的摩根银行仅仅几百码。
“先生，科斯特先生正在等您。”
刚一进大厅，他的助手走近提醒他。
“什么事？”基恩微微皱眉，他对这个老兔子没有任何好感，当然，对方对他也是一样。
“不知道，应该是布置之后的逼空战术……或者是摩根先生亲自下达的其它命令。”
“好吧。”基恩看了看自己的怀表，大步流星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推门进入办公室，詹姆斯·基恩就看见科斯特站在窗户前凝眉站立。而窗户大开着，凉风从外面涌进来，科斯特还拿着雪白的一个手帕捂着鼻子。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科斯特嫌弃他这里太臭。
“科斯特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基恩冷冷地说着，并且故意当着他的面点起了一根雪茄。
科斯特脸上露出鄙夷的表情，但还是公事公办地说，“我来传达摩根先生的操盘计划——他要你明天继续今天的操作，周六，他想听到汉诺威银行膝盖碎裂的声音！”
“这是理所应当的！”基恩狠狠地吐出了一股雪茄烟雾。
科斯特皱着眉，雪白的手帕就没有离开鼻子，他继续说道，“……摩根先生说，你做的很不错，这一周，你起码为摩根先生赚了250万美元，按照约定，你能拿到10%的佣金。”
“不值一提！”基恩轻轻摇头说道。
科斯特瞪视着他，点了点头，拔腿就往外走。显然，他打算不告而别。
“科斯特先生！”基恩微笑着叫住了他，“您这就走了？我还以为您会向我告别呢。”
科斯特转头看着他，脸上露出嘲弄的表情，“……怎么，你是不是还期待着，我要向你表示祝贺？”
“也行……”基恩眯着眼睛看着科斯特，脸上露出微笑，“摩根先生并不经常夸奖人，能得到他一句‘干的不错’的评价，我很欣慰。”
“哈哈哈，好吧！”科斯特将雪白的手帕从鼻子上摘下来，从门外移步跨回了办公室，脸上的讥诮笑容更加明显了。
“恭喜你，基恩先生。在今天各种消息的推波助澜下，您确实是为摩根先生赚了些钱……不过，我也要提醒你，《纽约先驱报》和《太阳报》的火灾报道，是有人安排的。”
基恩挑了挑眉，“当然是有人安排的，摩根先生不喜欢意外，我也承他的情。”
“不，先生，”科斯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夸张，甚至语调里也带上了欢乐，“安排这事儿的人，不是摩根先生。而是利文斯顿。”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基恩的眼皮开始不由自主地跳动，指间的雪茄悬在空中足有十秒，一动不动。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语气问道。
“利文斯顿？哪个利文斯顿？”
“拉里·利文斯顿！基恩先生，”科斯特慢慢凑前了一点，“那个年轻人……之前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
“我知道他是谁！”基恩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静。
科斯特点了点头，似是在欣赏基恩脸上丰富的表情，然后扬了扬眉说，
“基恩先生，您可能不知道，就是他，利文斯顿……随意地挥杆击打了母球，才让今天的台球桌，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所以……”科斯特再往前踏了半步，距离基恩的脸已经很近了，
“我不但应该恭喜你，还应该替拉里感谢您……感谢您为他的计划，所辛劳付出的一切。”
基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动。
“好了，我完成我的任务了，我可以走了吗？”科斯特笑了笑，没有等到对方的回答，转头就走，并将雪白的手帕丢进了转角的垃圾桶。
基恩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