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我真的没有想到……住在这里安全吗?”
“没……”
陈诺本来想说没事,但等到刚一开口,才发现舌头居然有些僵硬打结了。不仅如此,他喉咙里发出的那个干涩的单音节,顺着狂风传入自己的耳中,听上去竟仿佛像是一个陌生人的呢喃。
他微微皱了皱眉,随即释然。
由此可见,丹尼尔·戴-刘易斯当初的告诫果然没错。人毕竟是社会性动物,而极致的孤独感,不仅能吞噬人的精神,更是能从生理上实质性地改变一个人。
这不,
他才一个人在这与世隔绝的荒漠里独处了两周多一点,不仅仅是心理上承受着巨大的压抑,就连语言系统都有了点问题。
如果真是要照他最开始的想法,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
陈诺清了清嗓子,咽下了一口口水,整理一下思绪,这才勉强找回了原本的一份状态。
“没事,外围有安保,真要有什么事,对讲机一叫,两分钟他们就能过来。”说完,他强迫自己笑了笑,“李静说你想见我?”
“是……”
吴惊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比起他印象中那个意气风发,身姿挺拔的中国头一号男演员,眼前的男人变得太瘦了,起码瘦了20斤以上。
并不算宽大的冲锋衣此刻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两颊深深地凹陷了进去,被戈壁滩的狂风和烈日肆虐过的皮肤,也透着一种粗糙干裂的颗粒感。
可是,即便瘦成了这副模样……很恐怖的是,这个人居然一点也不显得难看。
甚至在刚刚当过导演的他来看,比之前还要上镜!
褪去了原本匀称健康的皮相后,他脸部极其优越的骨相被彻底逼了出来。如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在此刻落日的阴影下交织出了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立体感,让他褪去了原本的精致,而透出了一股粗犷男人味。
真的,都不用刻意去找什么打光和滤镜了,随便拍一张,那都绝对能做他《战狼》的电影海报!
这才是真正经得起大银幕最苛刻考验的脸!
吴惊突然想到,在媒体试映场上那个提问的记者。
他吴惊当时在台上那一番话,后来被网上很多人嘲笑,说是“硬舔”,是在拍马屁。
但现在,他真的想把那个记者,那些网上的键盘侠拉过来亲眼看看。
他吴惊说的,难道不是最实在的大实话吗?
别的不说,现在内娱那些想要复制这位的路线,靠着流水线包装出来,天天擦脂抹粉的娘炮偶像,有一个算一个,拉到这大西北来,卸了妆,晒上几天,还有几个特么能看?
那些人,拿什么跟他们的“祖师爷”比?
怎么比?!
他们那一张脸或许叫老天爷赏饭吃,但眼前这张脸,那是老天爷跪着在给他喂饭吃!
“走吧,我们去那边聊。”
听到这句话,吴惊才回过神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边马路边上,建着一条木质长廊,长廊是红色的,跟着天地混为一体,他之前居然都没有发现。
这是景区为了游客或驴友歇脚的地方,长廊底下挡住了斜阳,留下一片略带凉意的阴影。
陈诺十分自然地走到长廊的木长椅前,从长椅下面拖出一个塑料箱,摸出两瓶矿泉水,拿起一瓶,递给了吴惊。
吴惊惊讶道:“陈总,这是你的秘密基地?”
“帐篷太小……”陈诺点点头,他这时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思绪已经渐渐回到了人间,笑了一下,说道:“说吧,怎么了。”
其实根本没有说什么,但在对方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神下,吴惊只觉得喉咙深处猛地涌上一阵发酸的涩意。
他原本在路上翻来覆去打了一万次腹稿,想要稍微委婉一点的开场白,在这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陈总……”吴惊深吸了一口气,沙哑着声音道,“对不起,我把电影搞砸了。《战狼》……彻底扑了。”
而后,他一五一十的把他总结出来的,为什么会扑街的原因分作一二三四五点,全部都说了出来。
说的时候,吴惊心情此起彼伏,说到激动处,好几次都有些哽咽,幸好都被他抑制住了,这才没有出丑。
原因也很简单,他这几天的压力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随着时间推移,战狼下画的时间点越来越近,离最后结算分账的时间也越来越近,各个出资方都开始坐不住了,一个个变着法地打电话来,要么推卸责任,要么要他托底。
当初剧组资金充裕的时候,就是这帮人称兄道弟、拍着胸脯撺掇他去抢国庆档的票房肥肉。现在眼看底裤没了,全特么翻脸不认人了。
有几家跟风投钱的公司甚至发了律师函,扬言要他要保底,否则就要告他私吞剧组资金,申请法院强行冻结他名下的房产和账户来止损。
铁打的汉子,也在这般人情冷暖之下,被磋磨得没了半点脾气,他不远千里来到此处,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说到最后,吴惊搓了搓脸,说道:“陈总,李总那边我已经交过底了,今天我跑过来,就是想当面给您立个字据,别人我管不了,但焕新的钱,我砸锅卖铁也认。”
长廊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夹杂着砂砾的西北风,在粗糙的木柱间穿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陈诺没有立刻答话。
他微微仰起头,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如鲜血般暗红的戈壁。
从川农出来,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地方独自生存了快三个星期。
陈诺自认为,到了今天,“一个宇航员在劫后余生之后,每天面对着异星上极其纯粹的荒芜时,会是什么感受”,他不说全部,至少80%体会到了。
事实证明了,戴-刘易斯当初给出的建议非常中肯,也非常有用,他的确一步步的靠近了他的终极目标,而目前看来,也没有让情况失控。
——是的,当初在爱尔兰,丹尼尔·戴-刘易斯并没有用什么空洞的鸡汤或者套话去敷衍他,也没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这需要你自己去寻找”之类的废话,而是无比真诚的,根据经验,给出了他的一套具体的建议。
首先,是用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去全面了解关于航空航天的背景知识。
这一步,他回到国内后,趁着去有关部门开会的契机,找李处长帮了个忙,托关系进了CNSA,和一些相关领域的专家进行了深度交流。非常幸运的是,他还获准接触了正在训练的几位真实航天员。
对方在得知他在做什么之后,也非常真诚的和他聊了,还让他跟着上了几天课,让他获益良多。
其次,则是用两个月的时间,去深入掌握和电影角色相关的专业农业知识与实操技能。
为此,他用上了从刘易斯那里学来的易容手法,装上假牙,粘上眼角,戴上土气的假发,化身成一个木讷的书呆子“刘红国”,一头扎进了川农的试验大棚里。
在那里,他学会了如何用最专业的手法去翻动土豆的根茎,去像一个真正的农学博士那样,在泥土里慢慢的一点点照料,培育那些生命。
再然后,他就来到了这里,大西北的雅丹魔鬼城……来这号称最接近火星景观的地球景点,真实的体味一下异星的孤独感。
经过这么一整套“戴-刘易斯牌”沉浸流程,说真的,他至少目前,是不爱钱了。
在此刻陈诺的心境之中,世俗社会里那些勾心斗角,资本博弈,几千万的真金白银,都变得像是某种遥远而荒诞的幻觉。
他现在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是:“当一个人被整个世界抛弃在一个荒凉的死星上,陷入十死无生的绝境时,支撑他活下去的究竟是什么?”
那个答案肯定不是小沈阳说的“人死了,钱没花鸟。”
所以,在听完吴惊的倾诉,他的心里,真的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在听的时候,陈诺看着眼前这个面露凄惨的硬汉,甚至觉得,吴惊现在的处境,何尝不是一种世俗意义上的“火星绝境”?
被资方背叛,抛弃,被全网嘲讽,赖以生存的氧气正在一点点耗尽。
和马克·张一样,也是个可怜人啊。
当吴惊说完,陈诺收回目光,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吴惊,问道:“想拍续集吗?”
吴惊愣住了。
他设想过许多次他会得到什么回应。
会同意,拒绝,还是安慰他?
吴惊都想过。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这人在几千万真金白银打了水漂之后,直接问他要不要拍续集!
这就像一个人割了块肉,给饥饿的老虎。老虎一口吃了,这人居然还问老虎,还想吃吗?
这是人?
这是佛祖!
吴惊此刻看着陈诺那瘦削的身影,真的就像是在仰望神明。那轮悬挂在天际的落日,简直就像是在他背后亮起的万丈佛光。
一向挺能说的他,此刻都结巴了,“续、续集?”
“嗯。”陈诺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吴惊本能地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因为他实在没脸再拿人家的钱去赌了。
但终究那句拒绝的话死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最终,化作了一声粗重的:“……想。”
陈诺点点头,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黄沙,淡淡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说完,他就这么走了。
吴惊在他背后,张大嘴巴,想要喊出来,又莫名的叫不出声。
这是什么意思?
说个清楚啊哥!
吴惊肚子里翻江倒海,有着一万多个疑问。但最后,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眼睁睁的看着那道身影走到了帐篷边,弯腰钻了进去。
这天晚上,吴惊就在景区外围的大柴旦镇上,随便找了家招待所开了个房。
招待所的床不太干净,他身上很痒,这一夜几乎没有合眼,脑子里却全都是那道迎着大漠狂风的背影,以及那句轻描淡写的“你想拍续集吗”。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坐了最早的一趟班机飞回了京城。
而就在他刚刚走下飞机,踏上嘈杂的机场摆渡车的时候,他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焕新总经理李静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李静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吴导,明天早上十点,来我们公司开个会。”
吴惊的心脏扑腾扑腾的跳了起来,耳朵都嗡嗡的,“李总,开什么会?”
“《战狼2》的立项筹备会啊。”
“立项会?”
“对,这一次,你不用再去找其他人,就我们两家一起做。陈总说了,你在哪里跌倒,咱们焕新就陪你在哪里爬起来!钱你不要担心,我们都出了!”
李静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入耳中。
吴惊并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在这个时候,在吴惊站着的摆渡车前方,有压低了音量的一段对话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