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晶瓶尺许来高,通体透明,内中盛满淡金色、闪烁着星点灵光的液体。
液体中央,一个三寸高的小人静静悬浮,蜷缩如婴,眉眼安然,正是那瓶中小人。
沈天接过水晶瓶,置于身前石案之上。
他凝视着瓶中那沉睡的小人,眸光凝重。
这孩子的肉身,在苏清鸢的日日温养下,已越来越强健。
血肉中蕴含的青帝生机与啖世主本源,彼此平衡,相互制约,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而强大的结构。
可她的元神,却增长得极慢。
那缕源自‘沈天’的残缺真灵,虽在他以精血滋养下慢慢恢复,却远跟不上肉身壮大的速度。
再这样下去,神魂必定崩溃,肉身也将溃散。
沈天毫不迟疑,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团通体混沌、似气似液的奇异物质,物质表面流淌细微光泽,时而凝聚如晶,时而散化如雾,含着万物之始、万质之源的苍茫道韵。
——正是从虚世主身上得来的那团元始神髓!
沈天深吸一口气,眉心深处混元珠轰然旋转!
他双手结印,周身翠绿神辉轰然爆发——遮天蔽地!
那层朦胧黑光如潮水般漫延开来,瞬息间笼罩整座地下殿堂,将此处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彻底切断、遮蔽。
确保没有任何存在——无论是九霄之上的神明,还是冥冥中的因果——能够窥探到此处正在发生的事。
沈天这才抬手轻点。
一缕元始神髓自那团物质中剥离而出,化作一滴晶莹剔透、混沌流转的液体,悬浮于指尖之上。
他屈指一弹。
那滴元始神髓穿透水晶瓶壁,精准地没入瓶中小人眉心。
元始神髓乃天地初开时伴生的先天神物,能塑造、稳固与修补一切存在——无论是血肉筋骨,还是元神魂魄,皆可受其滋养强化。
用来蕴养这孩子的元神,再合适不过。
仅仅片刻,瓶中小人那蜷缩的身躯就微微一颤!
一道微弱却纯粹的光芒,自她眉心亮起,缓缓扩散至整个头颅。
那光芒呈混沌之色,却又隐隐透着七彩流转,正是元始神髓在滋养、强化她的元神核心。
沈天凝神观察,以神念细细感应。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元始神髓确实有效。那缕原本孱弱的真灵,在神髓滋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壮大。
且他是以‘遮天蔽地’这门神通为基础,为小沈天筑造的元神核心,不但结构稳固,纯净无瑕,更可遮蔽一切外力,确保这孩子的神智不受青帝意志与啖世主残余精神的影响污染。
接下来,便是让这孩子真正开始成长了。
沈天抬手,解开了对瓶中小人的限制封禁。
那是他之前布下的一层禁制,用以压制这具躯体的成长速度,防止其在元神未稳时过度发育。
而就在禁制解除的瞬间——
“轰!!!”
一股磅礴到难以形容的恐怖威势,自水晶瓶中轰然爆发!
那威势无形无质,却如山岳倾覆,如沧海倒悬,瞬息间席卷整座地下殿堂!
苏清鸢面色骤变,闷哼一声,被这股骤然爆发的威压逼得倒退三步,俏脸煞白。
她骇然望向那水晶瓶,只见瓶中那原本蜷缩沉睡的小人,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生长!
三寸——四寸——五寸!
那娇小的身躯节节拔高,四肢舒展,骨骼拉伸,血肉充盈!不过三息之间,竟已长到成人手臂大小!
更可怕的是那股弥漫开来的威势——
一部分是浩瀚磅礴、滋润万物的青帝生机!那生机从她体内奔涌而出,化作层层翠绿光晕,所过之处,殿中那些沉寂多年的灵植种子竟纷纷破土发芽,疯狂生长!
一部分是诡异混乱、吞噬一切的啖世主本源!那本源如漆黑漩涡,在她身周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引动周遭虚空微微扭曲、塌陷,仿佛要将一切存在吞入其中、化为虚无!
两股力量交织、碰撞、共鸣,将整座殿堂映照得光怪陆离!
而更诡异的是——那两股力量扩散开来时,竟让殿外的平北伯府上下所有人,都同时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饥饿!
那种饥饿不是源于腹中,而是源自灵魂深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原始欲望!
府中丫鬟仆役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巡逻的护卫们只觉心浮气躁,口干舌燥;就连正在闭关修行的秦柔、宋语琴等人,也纷纷睁开眼,面露惊疑。
而殿中,那两股力量的交织仍在持续。
沈天凝神观察,眉头渐渐皱起。
他清晰感应到,瓶中小人体内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青帝之力与啖世主本源的微妙平衡,随着她快速生长,开始倾斜——啖世主的吞噬本源,似乎比青帝生机更活跃、更霸道,正在试图压制、吞噬那份造化之力。
沈天毫不犹豫,抬手轻点。
一缕青帝之力自他指尖飞出,没入瓶中,注入那小人眉心。
刹那间,失衡的天平稍稍回正。
可仅仅三息后——啖世主本源再次躁动,吞噬之意愈发狂暴。
沈天面色不变,再次注入一缕青帝之力。
水多了加面。
面多了加水。
这是他最无奈却也最有效的方法。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手中的啖世主本源越来越少,那瓷瓶中储存的神力本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而每一次添加,都需要他以神念细致入微地感应、调整,确保两股力量的平衡不被彻底打破。
苏清鸢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她看见主上的面色越来越凝重,看见那水晶瓶内的光华越来越炽烈,看见那瓶中小人的身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
整整十七息后。
沈天神色骤然一松。
他收回右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水晶瓶内,那狂暴的能量波动,终于平息了。
瓶中小人,已彻底稳定下来。
她静静悬浮于淡金色的液体中,身形已长到十四岁的少女模样,四肢舒展,肌肤莹润如玉。
那股磅礴威势也尽数收敛,只剩淡淡的翠绿与幽暗交织的光晕,在她身周缓缓流转。
然后——
她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清澈见底,纯净无瑕,不含一丝杂质,不染半点尘埃的眸子。
就仿佛是初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看向沈天。
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瞬间,眸中就泛起一丝懵懂的亲近。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神念,自她眉心传出,没入沈天识海:
“父——亲?”
这神念稚嫩、生涩,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童,咬着舌头,一字一字,努力地表达。
沈天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轻轻点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小人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她随即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苏清鸢。
目光落下的瞬间,又是一道神念传出:
“母——亲?”
苏清鸢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脖颈,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小人见她不答,歪了歪头,眼中满是困惑。
沈天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失笑。
他抬手轻挥,一道翠绿光晕罩住水晶瓶,将瓶中那小人轻轻安抚。那小人眨了眨眼,似有些困倦,慢慢阖上眼眸,再次陷入沉睡。
殿中重归寂静。
苏清鸢站在原地,脸红如霞,半晌才憋出一句:“主上——这——她——”
“无妨。”沈天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笑意更深:“你照顾了她一年多,她叫你一声母亲也不算错,何况她现在灵智初开,懵懂无知,仍需你的教导照看。”
他心里颇觉愉悦,以后对沈家总算有个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