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派大议之后,沈天并未随众人离去,而是在林泽的引领下,穿过层层回廊,再次踏入观云阁后院静室。
章玄龙正负手立于窗前,眺望远处渐散的晨雾。
听得脚步声,他缓缓转身,落在沈天面上,神色间毫无意外。
“师伯。”沈天拱手一礼,开门见山,“今日神丹院宗师之事,还有天子赐婚之诏——不知其中可有缘由?”
章玄龙微微颔首,示意他在蒲团上坐下,自己也缓步走回茶案旁,执壶斟了两杯清茶。
“原本预定,是由你汤师叔出任此职。”章玄龙将一杯茶推到沈天面前,声音低沉,“我原准备举荐师弟汤沐泽为大学士,由其出任神丹院宗师——以他的修为、资历与丹道造诣,名正言顺,无人敢置喙。”
沈天闻言蹙眉:“汤沐泽师叔?”
他知道此人,汤沐泽是神鼎学阀的老牌学士,在朝廷任太医院同知,官居三品下,武道修为精深,炼丹造诣已接近大宗师境界,医道更是高明,比兰石强出不止一筹。
以此人的资历与能力执掌神丹院,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章玄龙却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可就在今晨,汤沐泽从京中府邸出发,欲来参与大议之时,被宫中临时传召,不得不入宫面圣,且至今未归,我估计是被宫中控制了,他无法出席大议,也就无法受任宗师之位。”
沈天眉头大皱:“是天子?”
章玄龙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眸光深邃:“不,是贵妃。”
沈天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问道:“那么我与修罗的婚事,又是怎么回事?”
他对天德皇帝的心思洞若观火。这位天子一直有意扶持德郡王姬紫阳制衡诸神,却在沈修罗认祖归宗,乃至与他的婚事上,始终迟疑犹豫,加上朝中各方势力掣肘,拖延数月未决。
今日这诏书来得突然,不仅承认了沈修罗的郡主身份,更直接赐婚——其中必有变故。
章玄龙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具体内情,我也不甚清楚,今日天德皇帝突然便下了这封诏书,事先连近臣都未透露半分。不过——”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沈天:“今日清晨,皇后去了一趟养心殿,与陛下闭门密谈近半个时辰。”
沈天眉梢一扬。
原来是皇后的手笔。
当今皇后乃是继后,并非德郡王姬紫阳生母——姬紫阳的母亲,那位元配皇后,早在姬神霄登基之前便已病逝。
据传这位继后与姬紫阳关系并不融洽,平日少有往来。如今突然插手此事——
是那位已诞下皇子,近年来恩宠日隆、行事越发咄咄逼人的贵妃,触动了皇后的底线么?
沈天心念电转,却未再多问宫廷秘辛,话锋一转:“那么神丹院宗师之位,为何是我?兰石师兄丹道高明,善于调教弟子,资历也尚可,师伯大可委托他为宗师,我从旁辅助即可。”
章玄龙闻言,却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简,轻轻置于案上。
“你先看看这个。”章玄龙声音转冷,“这是我这些年暗中收集,关于神丹院的实情。”
沈天接过玉简,神念渗入其中。
不过数息,他眸光便是一凝。
玉简之中,记载着神丹院近三十年来的详细账目、人事任免、丹药产出与耗材记录,还有诸多隐秘线报。
触目惊心。
药材以次充好、丹方私自外泄、丹药克扣倒卖、库房药材凭空损耗,甚至有人私炼禁丹暗中贩卖——种种乱象,盘根错节,几乎渗透到神丹院的每一个环节。
而院中两位副宗师——江言与马扶风,都是千机、万化插手安排,三大学阀以此牟利,参与分润。
整个神丹院,早已被蛀空了大半。
“神丹院这些年,可谓积弊甚深。”章玄龙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千机、万化二人虽不直接执掌此院,但院中上下,多是他们早年安排的亲信,或是被其拉拢腐蚀之辈。那两个副宗师,更不是易于之辈。”
他顿了顿,看向沈天,眼中带着一丝无奈:“兰石为人方正,治学严谨,于丹道确有天赋,也善教导弟子,但他这人太过老实,太理想化了,总以为以诚待人、以理服人,便能扭转风气。
而神丹院内部形势错综复杂,利益纠缠,盘根错节。以兰石的性子,莫说整顿,只怕连自保都难,稍有不慎,便会被那些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栽赃陷害,身败名裂。”
沈天默然。
他对这位师兄的性情,再清楚不过。兰石先生一生钻研丹道,心无旁骛,待人诚挚,最恶阴谋诡计。
让这样的人去执掌一个早已烂到根子里的神丹院,无异于羊入虎口。
章玄龙端起茶盏,又放下:“我不瞒你,其实我对兰石余怒未消。若非碍着师弟不周的面子,加上我神鼎学阀人丁单薄,实在无人可用,否则我是真不想再用这混账。”
就是这混账,当年固执己见,累得神鼎气运生生阻滞了数十年,也让他们师兄弟的道途耽搁至今。
沈天则摸了摸鼻梁,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章玄龙随后却道:“要令神丹院为我等所用,必须大刀阔斧,雷霆手段不可,而如今神鼎内部,能镇得住场面,又有足够手腕与魄力肃清积弊的,唯有师侄你一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郑重:“我的想法是,让你先以宗师身份坐镇神丹院,以雷霆手段清理一遍,该杀的杀,该逐的逐,该换的换,把院中上下彻底清洗干净,重立规矩,待局面稳定之后,再由兰石坐镇院中处理日常事务,你在上面盯着便可——以你如今的声势,实力与手段,无人再敢造次。”
沈天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玉简表面划过。
稍稍凝思,他便将玉简收回袖中,抬起头,神色平静:“弟子明白了。”
章玄龙见状,眼中掠过一丝欣慰,微微颔首:“你既接下此事,我便放心了。”
此时他从袖中取出三只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流转温润玉光的樽形法器,一一置于案上。
“此乃‘上品养龙樽’。”章玄龙手指轻点樽身,“你带到北方去,用于培养你的灵植。”
沈天目光落在三只玉樽上,神念微探,眸中顿时掠过一丝讶色:“这是——灵脉?”
他清晰感知到,每只玉樽内部皆封存着一条凝练如龙、气息磅礴的灵脉本源!一条幽邃阴寒,一条炽烈阳刚,一条沉厚载物——正是阴、阳、土三条属性截然不同的四品灵脉!
章玄龙点了点头:“这三条四品灵脉,你带到北方去,用于培养你的灵植,可惜,六条四品灵脉,我没法让你全部带走,神鼎学阀也缺私有灵脉,我能挪给你的,只此三条。”
沈天眼神欣喜,虽然他记忆中也有几处无主灵脉可以设法取来,但灵脉这种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
他小心将三只养龙樽收起,随即神色微动,好奇问道:“那千机、万化怎会如此干脆,这么快交出灵脉?以他们往日的作风,纵是陛下施压,也少不得扯皮推诿一番。”
“自然是有条件的。”章玄龙一声轻笑,眼底却无甚暖意,“他们通过天子与我协商,以六条灵脉及部分资源补偿为代价,换取一个月内解除禁闭,出来视事。”
他抬眼看向沈天,语气转肃:“所以,神丹院需尽快梳理清楚,厘清账目、稳住产出。”
沈天点头,心下了然。
若等到那三人出来,整顿神丹院的阻力便截然不同。
他旋即想起另一件牵挂之事,神色转为凝重:“师伯,我听说芷微的形势,现在更恶化了。”
沈天已经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但章玄龙现在耳目之灵敏,肯定胜过他许多。
提及白芷微,章玄龙眉头也蹙了起来,缓缓摇头:“陛下虽已下旨明示其无罪,诸神却变本加厉,进一步加大了对神狱六层的空间封锁,诸神祭司与天工万象的搜寻力度有增无减,不过我已拜托神狱中几位身后的妖魔君王与隐世老友帮忙搜寻、相机救助。”
章玄龙自嘲一笑:“经几日前的观云阁一战,我神鼎学阀的人情倒也值些钱了,那些人比往日更愿出力,且即便芷微真被诸神寻到,只要我尚未倒下,不周的根基未被诸神寻得,他们就不敢轻易对芷微下杀手——她活着,才是诸神牵制我们的最好筹码。”
沈天闻言,只能苦笑。
眼下的局势,他们也只能如此自我宽慰了。
三日后,清晨。
沈天站在北天本山南麓的官道上,望着眼前浩浩荡荡、延绵十余里的车队。
沈苍、窦绝、韩千山等一众家将皆在队列之前,见他到来,纷纷躬身行礼。
“少主,”沈苍上前一步,神色郑重,“所有人员、物资皆已清点完毕,共计庄户与流民六十九万七千,私兵七万二千,将士家眷二十三万,各类粮草军械建材三万零八百余车,灵石、丹药、符箓等修行物资已分装封存,由亲卫队随身押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