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固城上空九万丈,有一团全由元气凝结,形似铅汞般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云陆。
一座巍峨庙宇扎根于此,此庙庙体非金非玉,是由太古便存在的太荒云石垒砌而成,粗犷,厚重,没有任何精雕细琢,只有岁月与风刀留下的天然纹路。
檐角无铃,悬挂着几串森白巨大的古兽齿骨,在永不止息的罡风摩擦下,发出低沉呜咽,像似远古战场的余音。
此处,正是青州监神庙,是三位神监的驻跸之所。
庙内主殿,与其说是殿,其实更像一处被粗略开凿的远古洞窟。
穹顶高阔,零星镶嵌着大量自发幽光的太古星核,光线昏朦而恒定。
殿中无椅无案,只有三座粗糙的,仿佛自然形成的石台。
此刻正有三位身影,踞坐于石台之上。
他们的形貌,都带着先天神灵的特征。
居左者皮肤灰白,布满龟裂般的天然纹路,一张脸似嶙峋古石雕就。
他面容枯槁,双目似闭非闭,唯有眉心一道竖痕,偶有混沌微光流转。
此乃青州正神监,尊名墟暮。
右侧之人,身形敦实厚重,似一块饱经风霜的巨岩有了人形轮廓。
他面容模糊,五官仿佛只是石上浅痕,肌肤是沉厚的黄褐色,粗糙坚硬。
此为青州左神监,尊名玄稷。
居中者最年轻,也最具锋芒。
此神身形挺拔如劈开混沌的闪电,面容冷峻,皮肤是苍青色的,似万载玄冰。
此乃青州右神监,尊名雷明。
三人身前,一卷淡金帛册悬浮。
朱砂小楷书着数十个姓名,后附家世、功勋、资历,更有萧氏递话,秦家供奉等蝇头注脚。
“前九人已定。”墟暮拂尘虚点,“谢云流,南青书院功勋第一,此人谢阀嫡系,一品门第,供奉你我三人已有两千一百四十七载,其父献三千年雪参助我稳固神源,当入。
“赵紫月,西青书院功勋第一,二品门第——”
“楚元,西青书院功勋第二,二品门第——”
“秦昭烈,北青书院功勋第六,秦家一千年岁供赤阳玉髓未断,其父暗示事成再献三枚炎龙心核——”
“吴成,东青书院功勋第七,琅琊吴家门第虽然只是三品,但其族供奉已有一千一百四十七载,此人晋升内门已有十七载,其母乃琅琊秦氏嫡脉,这次上呈贡品,你我三人都很满意,又有当朝吏部尚书递话,可入。”
墟暮指尖轻划,已定九人。
此时玄稷接话:“墟暮!北青书院张天远、李寻风,两家虽只三品世家,然供奉不辍,地方亦有影响,功勋在北天书院各自居于第七位与十八位,也可令其通过,当然,前提是他们真能通过道缘与心性试。”
雷明蹙眉:“这两人的功勋排名,是不是太低了?我们得在他们前面刷下十几位,太刻意了。”
“他们两家近年供奉的东西却很不错。”
玄稷细眼精光一闪,“这次的真传考与以前不同,不以月考与实战计,纯以功勋论高低,下面的人没法操作,只能由我们多担待些,如此正可让下面知道,虔心供奉、懂事知趣,方是长远之道,日后他们的孝敬也会更尽心。”
雷明不再多言。
三人又添了一些名字,凑足二十人。
墟暮此时又将帛册前翻,指尖顿在一处——沈天。
殿内微凝。
玄稷手中核桃停转:“此子——功勋高踞榜首,超次名三倍,更得步天佑青眼。若硬卡,恐生事端。”
“何惧之有?”雷明膝上那柄古剑低鸣,声如冰裂,“步天佑不过一介凡俗武夫,岂敢闯监神庙、质神灵?九霄神庭内,早有上神不满此人窥探官脉破绽、不附神庭,他若敢妄动,正是授上神以柄,届时可连同此人与神鼎学阀,一起连根拔起!”
墟暮拂尘无意识的轻摆:“然步天佑成名百年,交游古老先天神,神庭内亦有欣赏者。若闹大——”
“玉宸兄多虑。”玄稷笑转核桃,“步天佑再强,强不过神庭大势。我等依规行事,沈天寒门出身、供养不丰,卡他名额,无可指摘,步天佑若因此发难,反显气狭护短。”
他顿了顿:“至于其伯父沈八达,阉宦之身,仗帝宠逞威罢了,清流攻讦之靶,自身难保,何足道哉?”
三人对视,缓缓颔首。
墟暮想着广固司马家上个月供奉他的那些奇珍异宝,随即拂尘一点,沈天名旁朱砂小字浮现——“黜”。
“谢映秋与温灵玉,”雷明眼中的厌弃不加掩饰,“一者门第微末,从未供奉;一者魔染深重,元神污浊,曾涉魔道,此二人,毋庸再议。”
“附议,可!”
“那就如此。”
墟暮拂尘一荡,将帛册合上。
名单既定,三人微松。
“真传暂如此。”墟暮收册,眉间忧色未散,望向殿外云海,“倒是临仙府战事——令人心忧。”
玄稷笑容淡去:“据说那隐天子召集的魔军凶悍之至,东州数十万众据垒而战,节节败退,三日前金霞堡被破,守将战死,三万边军尽殁。”
雷明指节泛白:“更甚者——东州副神监渊阳君,五日前被隐天子麾下一尊神秘魔主斩了!”
“什么?!”墟暮、玄稷同时色变。
“消息确凿。”雷明声沉,“渊阳君神庙崩塌,神源消散,命灯已灭,据逃出的庙祝言,袭神庙者为一笼罩漆黑魔焰之巨影,三合便打爆神躯,炼化神魂。”
殿内死寂。
三位神监面色难看,他们虽贵为半神,司监察之职,战力却仅是相当于人族的二品御器师。
若临仙防线溃,魔焰卷青州,他们身为神监,是必定要下场的,届时境况凶险之至。
“上神们何苦暗中支持隐天子作乱——”玄稷忍不住低怨,“搅得天下不宁,生灵涂炭,今连我等亦要卷入。”
“慎言!”墟暮厉喝,拂尘一摆,隔音结界瞬笼三人,“妄议上神,若被听闻,神源崩散,永世沉沦!”
雷明冷瞥玄稷:“有些事,心知即可,上神博弈,非我等可置喙,静观其变吧。”
此时,庙外传来值守神将传音:
“禀三位神尊——北天学派大学士、灵州萧氏萧玉衡,于庙外求见。”
三人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