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很顺利地送回了周家。
按照规矩,要把周二公子停在另一间房,等到日落,这便开始起尸拜堂。
等三拜结束,新娘新郎合葬,仪式就算完成了。
路长远眯着眼,这小全村的诡异倒是并不怕太阳,哪怕是白日也有着种种不对劲的样子。
掉脑袋的,没舌头的,血肉一边走一边掉落的。
这倒是和路长远以前遇见的不太一致。
以前遇见的那些,大部分都是白日正常模样,富有生活气息,到了夜间就变成了鬼气森森的模样。
便道是白日不见鬼,夜间不见人。
此刻周家已经摆上了宴席,往来道贺的宾客不绝。
但一眼瞧过去,多数都是群仙宴上来的客人。
路长远看着少数几个没见过的面孔。
“那些是......何地来的客人?”
那七个弟兄中的一人回道“是不远处镇上的。”
路长远微微讶异:“镇子?”
“大哥,你怎得这都不记得了,你不是还说要带咱们去找镇上最好看的姑娘耍吗?”
我没说过这种话。
路长远想的却是此间诡异竟还能留有隔壁镇的印象。
“那场戏的角儿也是镇上来的?”
“可不是,若不是周老爷在镇上也有几分薄名,还请不动那角儿呢。”
难不成在诡异里面也流行人情世故。
怪不得有钱能使鬼推磨。
路长远本还想继续问更多,结果这弟兄后来问什么都记不得了,看来是那忆魔法还是过于粗糙。
也罢。
“太阳要落山了。”
时间好似被那忆魔加速,太阳红彤彤,似掺了血,此刻更是以正常太阳绝无可能的速度往山下落去。
月亮这便一点点的悬挂于天,仔细瞧去,灰白色的月亮看起来就好似是用人的骨打磨而成的,挂在黑绒布似的天上,照下来的光都带着阴气。
鬼庆的调子立刻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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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唢呐一声接着一声,却不像是人间迎亲的声调。
那声音尖利刺耳,吹得人头皮发紧,寻常唢呐再怎么高亢,总还有个喜庆的底子,可这调子却像是鬼来奔丧般令人恐惧。
门被推开了。
梅昭昭的眼珠还能动,她拼命往门口看,几个幼童挤了进来,高的矮的,男的女的,都穿着红衣裳。
那红不是正经的红,而是红得发暗,像干了很久的血。
他们手里拿着拨浪鼓,一边摇一边往她棺边走。
“新娘子,新娘子......”
孩子们围在棺材边,仰着脸看她。
梅昭昭看清了那些脸。
惨白的,没有血色,脸颊上抹着两团胭脂,红得扎眼。
眼睛是画上去的,弯弯的两道黑线,眼珠点了墨,一动不动,嘴巴也是画上去的,嘴角往上勾,勾出个笑的模样。
纸人。
都是纸人。
可它们在动,在说话,在看着她。
梅昭昭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攥得死紧,喘不上气来。
她想闭眼,可眼珠不听使唤,只能直直地看着那些纸糊的脸。
“新娘子,新娘子.....真好看。”
它们一齐伸出手来。
纸糊的手,折出几道褶子,里面空空的,动作起来窸窸窣窣地响。
不知是谁把纸钱往上一扬,白花花的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梅昭昭脸上,一股子发霉的纸浆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又一个纸人挤上前来,双手托着一方红盖头。
那红盖头一拿出来,梅昭昭就闻到了血腥气。
猩红的一片转瞬蒙住了她的眼,那血腥气一下子浓了十倍,浓得梅昭昭喘不上气。
“纸扎的人儿排成排。”
尖细的童声,拖得长长的,一板一眼,像在学堂里念书,又像在坟头边跳边唱。
“红绿衣裳脸上白。”
不对,不止一个声音。
好几个,几十个,从四面八方涌进她脑子里来,吵得她头疼欲裂,那些声音挤在一起,叠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往她脑子里钻。
“抬着花轿门前转。”
疼。
太疼了。
像有人拿锥子往她太阳穴里凿,一下一下,凿得她眼冒金星。
“等着新娘拜堂来!”
最后一声唱完,梅昭昭发现自己站了起来。
不是她想站。
是身体自己动了。
梅昭昭只觉得头皮发麻,此间种种诡异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才修道几年,如何对付的了这里面的诡异之事。
路郎君到底干什么去了?
你根本不在奴家身边,能不能来救救奴家!
奴家快成一只死狐狸了!
惊慌失措的感觉充斥在了她的内心,此刻她却也是没相信路长远把她卖了,毕竟她根本不值几个铜板。
梅昭昭很有自知之明。
早上遇见陆郎君的时候就该眼神示意的!
不,不对,那真的是路郎君吗?
梅昭昭开始怀疑早上的那人不是路长远,而是假扮路长远的某个诡异。
越是如此想,梅昭昭便越觉得事情糟透了。
没了长安道人她该如何对敌?
坏了坏了。
奴家今天是真的完蛋了!
盖头遮着眼,她看不见,却感觉到自己的两条腿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一步一步往前迈。
脚下踩着的不是平地,而是吱呀作响的木板,晃晃悠悠,四周一点声响没有。
“新娘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打破了寂静,那声音尖锐刺耳,叫人听着难受。
谁要和奴家拜堂?!
梅昭昭试图运转自己的法来找回身体的使用权,结果却半点不起作用。
“新郎到!”
脚下的木板晃得更厉害了,吱呀声密得像老鼠叫,梅昭昭感觉自己是踩在什么活物的肉上,一步一陷,软塌塌的,还带着腥气。
一阵阴风刮来,盖头被风吹起来一角,梅昭昭仓促间看见了诡异的一幕。
满屋子的白灯笼,忽明忽暗,照得四处都是死人脸的颜色。
灯笼罩子上爬满了血手印,像是刚按上去的,血还在往下淌,诡异极了......不,那灯笼罩子却也是人皮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