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能说明,他们是活着回到军营之后,才被人灭口。”
话音落处,蒙恬已然迈步出了营帐,直奔军营的殓房而去。
冰冷的殓房内,五名斥候的尸首整齐排列,蒙恬俯身查验,指尖拂过尸首上的伤口,眼神愈发沉凝。
“伤口细薄,是利剑所伤,这一具,却是钝器所伤,用力极为刚猛。”
随行的军吏低声说道。
蒙恬摇了摇头,指着伤口开口:“凶器虽不同,可伤口的角度、深度,却大致相同,可见,凶手只有一人,此人一手用利剑,另一手使大钺,军中能有这般身手,还同时配备这两种兵器的人,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又指向其中一具尸首的喉头:“你看这里,这名斥候口中含酒,尚未入腹,伤口却在喉头,酒未下咽,便已遭袭,说明此人是在饮酒之时,突遭信赖之人暗算。”
“而我大秦军中严令禁酒,能让他们放心饮酒的,唯有因功受赏的酒水,而又能给他们赐酒的人,身份不言而喻。”
军吏脸色骤变,已然猜到了蒙恬的言下之意,浑身止不住地发寒。
蒙恬直起身,敛去眼底的寒意,转身迈步出了殓房,径直朝着中军大帐而去,他行至帐外,朗声道:“左庶长大人,属下有事求见。”
“进来。”帐内传来王齮沉稳的声音。
蒙恬掀帘入内,单膝跪地行礼:“属下参见左庶长大人。”
王齮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兵符,抬眼看向他:“何事?”
“属下今日巡视军营,查点军中文册,发现诸多可疑之处,特来禀报。”
蒙恬抬眼,语气不卑不亢,“名册记录一队斥候在外遇袭身亡,可军营内马匹数目却分毫无差,属下查验尸首,发现斥候死于回营之后,并非营外遇袭。”
“此外,五名斥候的伤口,分别由钝器与利刃造成,出手之人的身手与兵器,皆与将军相符。”
王齮放下手中的兵符,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笑意:“很好,观察竟细致入微,你不愧是将门之后,看来你心中有很多疑问,我恰有一个人,可以给你解释。”
话音落下,李斯的身影,悄然从帐中深处走出。
王齮抬手指向李斯,对着蒙恬开口:“既然你已经查到这一步,本将军也不瞒你,今日随斥候回营的,正是大秦使节李斯大人一行。”
“李斯大人出使韩国,得到机密情报,假道武遂绕道返回咸阳,一旦被六国获知,恐怕会于秦国不利,那队斥候口风不严,私自带外人入营,触犯了军规,本将军才按军法处置,此事涉及机密,不便声张,才对外宣称遇袭身亡。”
蒙恬闻言,神色微动,随即躬身道:“属下明白,是属下多事,惊扰了将军与大人。”
“你身为千长,恪尽职守,这样做很好。”
王齮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只是你戍边在外,抗击敌军才是本职,其他的事,还是让本将军来操持好了。”
“是,将军。”
蒙恬应声,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中军大帐。
可他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深重。
王齮的解释看似天衣无缝,可那过于刻意的遮掩,反而让他察觉到了更深处的不对,他转身走向马厩,恰好撞见一名驿使牵着快马,正准备出营。
“站住。”
蒙恬厉声喝止,快步上前拦住了驿使的去路,“军营营门早已闭合,按大秦律,无战事不可擅自开启,你深夜调马,所为何事?”
驿使脸色一白,立刻躬身行礼:“千长大人,属下是左庶长大人的亲兵,奉左庶长之命,送一封急信出营。”
“急信?送往何处?交给何人?”蒙恬追问。
“左庶长密令,属下不便透露。”
驿使硬着头皮回话,“还请千长大人通融,若是耽误了大事,属下担待不起。”
蒙恬的目光落在驿使牵着的战马上,那马四足强健,是难得的快马,可体型偏小,耐力有限,只适合短途速行,绝非能长途跋涉能前往咸阳的脚力。
他眼底寒光一闪,不过没有再为难驿使,侧身让开了道路,只是心中已然有了定论,这封信,根本不是送往咸阳的。
王齮将军那边必不简单……
与此同时的,王齮军帐之内。
帐内屏退了左右,只余二人。
王齮给李斯倒了一杯酒,缓缓开口:“李大人,深夜邀你前来,是有一事想与你商议,眼下秦国朝堂风云诡谲,各方势力相互交错,而尚公子孤身在外,难免受歹人觊觎。”
李斯端起酒杯,神色不变:“王上亲政不久,朝野内外确有不宁,内有太后垂帘,外有吕相辅政,将军多虑了。”
“多虑?”
王齮笑了笑,目光落在李斯身上,逐渐玩味起来,“这么说来,我记得李大人可是出身相府,承蒙吕相抬爱,李大人才能涉足仕途,不知李大人今日,为何会跟尚公子在一起?”
“李大人究竟是忠于尚公子,还是忠于相邦?”
王齮把玩着手中的青铜酒杯,一双苍老深邃的眼眸,戏谑的看着李斯,可那双苍老的眼眸中分明有一缕寒意闪过!
李斯心中陡然一惊,但仍旧面不改色,放下酒杯,语气平静:“王上尊吕相为仲父,效力于吕相,自然也是尽忠于王上。”
“李大人说得对。”
王齮闻言笑着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本将军有一事不明,尚公子如此身份,适逢秦韩两国旦夕交兵之际,为何会在两国边界的武遂,突然出现?”
“尚公子之事,下官不便多说。”
李斯回道。
酒过三巡之后,李斯缓缓放下手中已经空了大半的酒樽,起身对着王齮拱手:“夜深了,将军军务繁忙,李斯不便多扰,先行告退。”
他刚要转身迈步,王齮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大人留步。”
王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赤裸裸的威胁。
背对着他的李斯身子陡然一僵。
“本将军还有最后一句话想问。”
王齮缓缓握紧腰间悬挂的长剑剑柄站了起来,“李大人只有一条命,却又准备如何效忠两个人呢?”
……
两名守卫手持长戈,守在帐门两侧,夜风吹过,火盆中的火焰跳动了几下,在帐幕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蒙恬大步走来,甲胄铿锵,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座营帐,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站住!”
守卫上前一步,长戈横在身前。
“千夫长大人,左庶长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此帐。”
蒙恬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冷:“让开。”
守卫脸色难看,语气犹豫:“大人,请不要让属下为难……”
话音未落。
蒙恬单手探出,一把扣住守卫的肩甲,猛地一掀!
那守卫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另一名守卫脸色大变,刚要上前,蒙恬已经跨步向前,一掌将他推开。
帐门就在眼前。
他抬手,就要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