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芸跟着母亲慢慢跨进门来,几月不见,沈茹发现她几乎变了一个人似的。
瘦削的脸颊,苍白的脸色,眉眼低垂,眼睛裏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她躲在母亲身旁,低垂着头,不敢看人,一只手悄悄的放在腹部。身上穿着的是半旧的薄袄子,肥大的灰裤子,一双漂亮的绣花鞋上沾了不少泥,臟得跟这一尘不染的房间格格不入。
刘黄氏眼睛红红的,似是刚刚哭过,她牵着刘芸走到老太太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太太的目光顿时冷了下来。
“求老太太给芸儿做主。”刘黄氏带着哭腔磕头,口裏不停地说着这话。刘芸伏在地上,浑身微微颤抖。
老太太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你女儿本事得很,还需要我这个老太婆做什么。”刘芸一直是她最看重的丫头,放她在沈家,就相当于她还在沈家,沈家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谁知这丫头不争气,居然灰头土脸是被赶了回来,实在可恨可气。
知道自己伤了老太太的心,可是,如今除了老太太,自己根本没有人可以求了,刘芸嘭嘭嘭地磕头,哭泣求道:“求老太太怜我,芸儿愿当牛做马报答您老人家。老太太求您救救芸儿吧,不然,芸儿只有一死。”
刘芸早不覆当年在沈家时的威风霸道,此刻的她,可怜地伏在地上,哀哀哭泣,像条可怜的小狗,老太太瞪了她半晌,然后闭上眼睛嘆了嘆气。毕竟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丫头,见她可怜,心有不忍地抬了抬手,让她母女起身。
“说罢。”
沈齐假装看着窗外,不去看刘芸,袖子裏的手却悄悄握了起来。而沈茹,看了一眼刘芸,便垂下了头,暗暗嘆息。可以说,刘芸有今天的遭遇,可以说都是拜自己所赐。看她如今过得如此落魄,她心中也颇不是滋味。
刘芸一进来就看到沈齐二人,她看都没敢朝那边看一眼,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她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刘黄氏红着一张老脸,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沈齐二人,面有难色。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对沈齐二人道:“你们先下去歇息吧。”
沈齐二人连忙站了起来,行礼道:“是,老祖宗。”
待二人推出去之后,刘黄氏才开口道:“老太太,求您给芸儿做主。那柯洪大管事勾引我芸儿,奸污了她,害她有了身孕,如今已经两个多月了。”
“住口!”这些龌龊的事情,老太太听在耳裏异常刺耳,她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待她
这个老太婆。自己的心腹丫头居然跟臭男人暗通款曲,还珠胎暗结,这样的丑事,叫她如何不怒。
见老太太生气,刘黄氏拉着刘芸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不止:“老太太,求求您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可怜她小小年纪就离了爹娘,在那大院子裏孤零零地过活。病了痛了也没有爹娘心疼,一个人撑得好可怜啊。老太太,求求您,可怜可怜芸儿吧。”
母亲的哭诉,让刘芸回忆起当年,那时候她才十来岁,身体不太好,却因为做事机灵而被老太太看重,留在沈家,老太太的丫头管事都跟着老太太回了常州,偌大的沈家,她是孤独的。她还记得有一次生病,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活了过来,即使那么苦,她也从来没有跟爹娘哭诉过,她知道,只要自己在沈家,爹娘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很多。
闷了半天,老太太嘆了嘆气,道:“罢了,起来吧。”
刘黄氏母女二人感激涕零地磕了两个响头,站起来,乖乖地站着。老太太肯点头帮忙,她的女儿的终身算是有靠了。
在老太太家住了两天,老太太便催他们起身。
拉着两个人的手,老太太嘆道:“沈家,你们要好好的给我看着,你爷爷的家业,不能就这么毁了。有需要什么,可以随时来找我,我这张老脸或许还能顶点用。”
沈齐心中满是愧疚,在老太太面前抬不起头来。
老太太特别地看了沈茹一眼,道:“齐儿楚儿还小,你这个做姐姐的要好好教导他们。”
沈茹恭恭敬敬地道:“茹儿记住了。”
老太太点点头,松手,转过脸去不看他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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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爷看了老太太的来信,叫人去叫柯洪过来,等了一会儿,回来的人说柯洪不在房裏,听大门的人说是出去了。
“告诉他们,看见柯洪让他立刻来见我。”
书院街一间小客栈内,柯洪酒足饭饱,他摸了摸吃得圆滚滚的肚子,随手拿起一支牙签,舒舒服服地剔牙,在他的旁边恭恭敬敬站着一名十七八岁的男子,那男子倾着身子,一脸讨好的模样,殷勤地帮柯洪捏着肩膀。
男子道:“大管事,小的想辞工了,风声越来越紧,小的顶不住了啊。”
柯洪戳在牙齿缝裏的牙签一下子戳破了牙龈,他皱了皱眉,缓缓将牙签拿出来,大拇指一摁,牙签断成了两截,他斜眼瞟了一眼男子,笑道:“急什么。你不知道沈家准备找邱家私了么。年轻人,要沈住气,别跟兔子似的,一点
风吹草动就吓得六神无主。沈住气,事情快过去了,你这一跑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你有问题么。到时候哪怕你躲到天涯海角,咱们大明的捕头还能放过你去?沈住气,事情很快就会过去,沈家这份肥差你不想要,很多人想要。好了,出来久了,我要回去了。”
说罢起身扯了扯衣摆,大摇大摆地蹬蹬下楼去了。
那男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稀薄而浅的眉毛皱了起来,他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他妈的。”然后大声吩咐小二打包,肉痛地从怀裏掏出了汗津津的宝钞,依依不舍地递了出去。
看着老太太的信,柯洪有些发楞,四十岁的他居然要当爹了,这真是,心情覆杂啊。
沈老爷看着柯洪道:“你回老太太那边去吧,方便照顾刘芸。”
柯洪咬了咬牙,然后恭恭敬敬地道:“知道了,老爷。”心中暗笑,此时脱身,正好啊,哈哈,宝贝孩子,来得还真是时候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