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紫色的丝巾挂在断了半截的栏桿上,像旗帜一样迎风飘荡。孙明天不用看也知道,丝巾右下角绣着一只可爱的粉色小猪,因为这条丝巾是她送给妈妈的母亲节礼物,一针一线都是她自己缝的。
“孙明天!”季寻脸色一变,想要叫住她。
她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不管不顾地跑到天臺边缘,一只脚踏过栏桿,迎着翻涌的狂风,她的长发散在身后疯狂飞舞着,几秒钟后季寻冲了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腰吼道:“你疯了!!!”
她的身体像块冰一样,动也不动,良久,她忽然发出一声像小猫似的啜泣。
季寻这才意识到不对。
他顺着孙明天的目光,低头往下看。
钟楼下方被暴雨洗刷一新的空地上,依稀可见一道紫色的影子。那是一个死去的女人,身体早就被臟水泡肿了,面无生机的脸庞僵硬冰冷。她再也无法开口说话,却瞪圆了眼睛,大面积的眼白外翻,像一条死鱼。
听说人在将死之际如果有放不下的事,就不会闭眼,孙明天心想,妈妈这是死不瞑目,其实一定还有话要跟她说。
“明天,”季寻放轻了声音,叫她,“你看这是什么?”
孙明天收回视线,看向他手裏的丝巾。内衬裏侧缝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裏面装着一张建行的卡,卡上还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有妈妈的字迹。
“女儿上大学用,密码原来那个。”
孙明天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每次和那个男人约会完回来,妈妈都会一脸疲惫地过来抱抱她。妈妈每天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去迎合那个男人的喜好,其实并不是因为爱那个男人,而是因为爱孙明天。
“明天…”季寻看了过来,神情非常悲伤。
孙明天眼神呆呆的,突然扑过去抱住了季寻,趴在他肩上放声痛哭,很快季寻用更大的力度搂住了她,仿佛要将她的身体融进骨血裏。漫天肆虐的狂风中,孤单的男孩和女孩紧紧抱在一起,任凭雨水铺天盖地而来,将他们吞没。
妈妈再也回不来了啊,她死了。
她是被人杀死的。
1994年5月20日,京市南临区某街道,一位名为周媛的38岁女子坠楼身亡。当天正好是臺风“利其”过境,风速已达50米每秒,24小时降雨量超过800毫米,京市气象局发布特大灾情预警,抢险行动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预计死伤人数接近百人。
在这种情况下,这桩再普通不过的坠楼案被警方暂时搁置,等到救援结束,警方再回过头来调查,也没有发现任何疑点。最终判定周媛系自杀,她独自一人攀上危楼,一跃而下,跳楼身亡——那时所有人都这么认为,除了两名未成年。
经查实,反对案件结果的其中一名未成年,正是死者的亲生女儿,而声援她的男孩,则是女孩的同班同学。
高中生的闹剧而已,负责人本来没当回事,哪想到这两个高中生初生牛犊不怕虎,居然当真来到警局门口大声抗议。附近就是居民区,他们的叫喊很快引得群众的註意,正是灾情平覆的关键期,女孩的遭遇让民众们义愤填膺,开始质疑起警察的公信力。
负责人无奈之下,只能找了几个民警,将这两个高中生强行驱逐。他自己终究还是不忍心,特地亲自跑到警局门口看了眼。
乌泱泱的人群中,女孩身穿白色校服,眼睛完全哭肿了,左腿似乎还受了伤,裹着厚厚的绷带。她越过赶来阻拦的民警们,愤怒地看着负责人,如同疯子般的大吼:“我妈不是自杀!她是被人害死的!她不是自杀!不是自杀!”
在那个年代,没人相信她说的话。
负责人也不相信,他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没空安抚这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因此他转过身去,打算走回警局,就在这时女孩突然厉声喊道:“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负责人脚步一顿,突然心裏惴惴的,有过一闪而逝的担忧,他忍不住再次回了下头。
女孩挺胸抬头站在原地,目光如炬,像是一把随时待出鞘的宝剑,眼中的锋芒尽数展露。或许是因为灰心丧气,她没再大吼大叫,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就拉着男孩走掉了。
这天恰好是5月20日,后来这个日子成了网民自发兴起的重大节日,每到这一天,爱人互诉钟情,亲人团聚,再后来,这个数字似乎变成一种特殊符号,五二零,谐音近似于“我爱你”。
时过境迁,很快十年过去了,现在是2004年,5月3日午间传来新闻,12名中国工程师在巴基斯坦瓜达尔港遭到汽车炸弹袭击。3人不幸遇难,另有9人受伤。夜晚8点,气象局发布公告,将有特大暴雨来袭,人们纷纷提早回到家,坐在温暖的客厅,喝酒聊天,抱怨这什么鬼天气。
南临区那座被誉为“鬼楼”的建筑物附近,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撑伞的女人,长头发,瓜子脸,面容素凈,用世俗的眼光评价无疑是个美女,可她那双略微上挑的眼睛裏却流露出木然的神情,显得生硬冷淡。
“妈妈,我回来了。”
(楔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