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话需要技巧,尤其是目前他们找不到任何证据,不可轻易定罪。但季寻总有一种预感,是一种奇怪的笃定与敏锐,这种敏锐,正引领他越走越远。
他现在无比相信自己的直觉:贺淳没有杀害李文絮。他只是金蛇设置的一颗棋子。对于这点,他确信无疑。
但这盘棋局的终点,又该指向哪裏?所有的线索合起来,好似漫无目的,没有任何逻辑可言。想到这裏季寻再一次陷入这扑朔迷离的思绪中。
“你背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季寻弯腰,双手紧握床桿,大声质问。
“没有人!没有人!我说过了没有人!”贺茨疯狂大叫起来,眼底布满惊惧,整个人的状态是凌乱的,破碎的。对于一个二十岁出头,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来说,好似时刻面临着生死威胁,即将瓦解掉了。
一时半会儿也问不出别的来,季寻索性重新回到局裏。今晚又是全员加班,他一进去,最先开口的是贾亮志:“贺淳都交代了?”
“他好像被控制了,到现在都不敢跟我交底,”季寻点了支烟,看向埋头刻苦的众人,问道,“这几天谁比较有空?需要跟我出趟远门。”
孙明天回医院后遭到那位张姓护士长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重癥病人,家属这么久不见人,该缴的费用也没及时交,打电话不接,居然还是空号。孙明天回来一看记录才知道,入院的时候太急,号码填错了一位数字,闹了个乌龙。
“你再不来,我还以为你不想出医药费,打算扔下你爸不管了呢。”张婧雯站在病床前换药,长发飘逸。今天她临时顶晚班,没穿护士装,倒更显得亲切随和,“这种不负责任的家属啊,我见多了。”
孙明天抱歉笑笑,举起手裏的一大包东西:“刚回家,拿了点换洗衣服。”
张婧雯嘆息:“难为你啊,一个人照顾你爸不容易。”
正巧主治医生来查房,见到房间裏面的情状,顿时笑了:“呦,这么一细看,两位可真像啊。”
都是长发,瓜子脸,肤色白凈,至少有五六成相似。乍一见,还以为是失散的亲生姐妹。
同行的实习医生看她们俩,纷纷也说像。孙明天礼貌性地和张婧雯对视一眼,忽然听见医生惊呼:“看,病人醒了。”
童其骏醒过来了。
孙明天蹲在床前,拿棉签沾湿了水,往他干枯皲裂的嘴唇上涂抹。童其骏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註视着她,忽然一扯嘴角,眼角漾开了皱纹,也漾开了丝丝浅浅的笑意。
“还笑!你差点死了知不知道?总说我做事冲动,你自己呢?有考虑清楚过么?”孙明天低头小声说话,声音已有泪意。
童其骏倒下去的那一瞬着实把她吓丢了魂,毕竟生离死别的场面一生只见证一次便已足够。孙明天背过身去,转眼已平覆情绪,再开口时,只剩一派淡然笃定:“这几天先好好在医院养伤,什么也别想。”
“明天……”童其骏半睁着眼,宛若呓语,经此一遭,他似乎气力用尽了,只剩疲惫。
张婧雯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没听出死而后生的欣喜,反倒全是充满迷惘的怆然。她目光扫过童其骏脸上,忽然奇异地咦了一声:“老童?”
没想到还是熟人。
结婚多年,张婧雯只知道黄利杰自己做点小生意,但具体做什么生意,一概不知。黄利杰是京市当地有名的交际王,八面玲珑,广结善缘,老童的名字张婧雯听丈夫经常提起,说那是他拜把子兄弟。
在这之前,张婧雯只见过老童一次。
还是前不久黄利杰听闻老童回京市的消息,怎么着也要给他接风洗尘。夫妻二人做东,在五星级大饭店请老童吃了一顿。张婧雯对老童印象不错,虽然他总是穿得破破烂烂,但面容沧桑,气质稳重,是有故事,有深度的人。这种深度让人不自觉想一探究竟。
听丈夫说,老童原来也是和他一起做生意的,但多年前早已收手不干了。目前是待业状态。
怎么搞的?把自己搞进医院了?
童其骏重伤后说不了太多话,但有这层关系在,张婧雯渐渐和孙明天聊熟了。孙明天说,医药费几乎耗尽了家裏所有的存款,等童叔出院,需要重新找个工作。张婧雯正好有个亲戚在一家有名的上市公司当主管,推荐她去应聘,于是孙明天一边照顾童其骏,一边着手准备面试。
这天又是张婧雯值班,两人聊起京市房价。
这几年京市人口回流,购房量增多,房价也随之水涨船高。张婧雯怕现在不买,以后就贵了,问孙明天有没有买房的打算。
“没有,”孙明天笑着,摇头,“现在住原来那老房子还挺好的,没必要换。”
“老房子?”张婧雯又问在什么地段。
孙明天如实答了,张婧雯当即摇头:“那裏不行,要换个位置好点儿的,你听我的,以后一定能升值,叫你老公买个好地段的。”
“我还没结婚。”孙明天含笑说。
“你多大了?还没结婚?”张婧雯惊讶,瞥向病床上的童其骏,“老童,这事儿你不管?”
“什么时代了,还兴包办婚姻?”童其骏病容明显,歪头到一旁,笑得无奈,“再说也不是我亲闺女,哪有这权利管,她平平安安健康快乐就行了。”
张婧雯还是头回见证这种与血缘无关的亲子关系。私底下,她悄悄问过孙明天,老童长相不算和善,当初怎么如此轻易就相信他了呢?
不说不奇怪,经她这么一说,孙明天也发觉那时太过鲁莽。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从何而来?也许仅仅是一个动作,一句对话,于她而言,或许是童叔偶尔不经意露出的眼神,那样与众不同,孤寂萧索,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不过眼下,信任逐渐消褪,风化,露出黑梭梭的未知洞穴,裏面疑虑重重。
“好久没见老黄了,”童其骏忽然发话,“我住院,怎么不见他来看看我?”
张婧雯推脱:“这几天不正忙吗,等明天,明天他准来!”
到第二天早晨,黄利杰走出门后忽然又折返回来,在家裏翻箱倒柜。张婧雯上班快迟到了,倚着门急问:“找什么?”
“一个本子,小牛皮封的,高级货,上回老童托人让我帮忙进口的,一直忘了给他。”
“本子还用进口的?老童这人懂行啊。”
“可不么,别看他穿成那样,最懂行的就是他。”黄利杰终于在橱柜底下摸出了那本小牛皮本,没拆过的,外面套着塑料壳子。他把本子小心翼翼地塞入公文包裏,起身,往门外走,边走边唏嘘,“他以前卖假货,zippo打火机,别人卖两百,他卖二十,仿得比真货还真,靠这个赚了不少。要是一直干下去,这会儿早发达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金盆洗手了,多可惜啊。”
“老童认了个女儿,对她不错,到岁数了,也想享享清福了吧。”张婧雯心念一动,追过去说,“老黄,要不我们要个孩子吧?”
黄利杰脚步剎停,怒急攻心,迅速转了个身,斥道:“都说了这事儿以后再说!现在提干什么!”
张婧雯吓得瑟缩了下,眼眶渐红:“你一直把我往外推!这样的日子……我们到底还要过多久!”
黄利杰大步走近,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道:“我这不是没办法吗!你可是我亲老婆!把你送去陪那个人睡觉,你以为我不焦心?不难受?我每天怕得要死!可我们已经回不了头了!这种买卖,当初可是你逼我插手的!”
张婧雯肩膀微微颤动,想到最初,他们的贪念着实害人性命,可自从迈出了第一步,身后如同竖起一面铜墻铁壁,退出就是万箭穿心,他们只能一步步,亦步亦趋地,往深渊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