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手中的鱼竿,骤然碎裂。
秦放却压根没有管,他豁然起身,死死盯向那远处画舫。
……是清禾!
绝对是清禾!
他不可能认错!
……跟师父,师母,师兄他们在五年前一同出发前往澜央城,然后就一同失踪了的清禾!
那个在他修行结束后,会满眼星星跑过来,乖巧给递上毛巾的清禾!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秦放脚下一动,就要跳上那画舫!
……可下一瞬,他的身形就停顿了下来。
不。
不对!
如果清禾在这里,那么师父他们在哪里?
五年前,他参加武考,万众瞩目时,师父他们在哪里?
两年前,他委托师门寻找师父他们踪迹的时候,他们在哪里?
怎么突然就莫名其妙的出现了?
还有,清禾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一艘画舫之上?看装扮,还是侍女?
……他们这五年,又去了哪里?
一个个问题浮现在脑海中,让秦放强行压制住心中立刻跳上船的冲动!
“而且清禾的表情……不对!”
“虽然动作一切寻常,可是目光呆滞而麻木……难道有什么原因?”
秦放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这当中,最关键的就是……
……三教!
“三教在沧澜府搞风搞雨,如果师父他们失踪……或者说,眼前的清禾,跟三教之一有关……那么我现在贸然登船,恐怕会打草惊蛇。”
秦放脑子疯狂转动,然后没有任何犹豫,拿出令牌,渡入一道神念。
“师尊,我发现当初跟随我师父一同来澜央城,结果却失踪的故人之一了。但她情况看上去不太对,我怀疑这背后可能有三教的影子。”
秦放几乎是当机立断,就将事情禀报给了师尊。
……他可没有什么‘师尊太忙,一点小事,而且还不确定具体情况,所以不好麻烦师尊’之类的愚蠢想法……
这可是很有可能涉及三教情报的!
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联系师尊!
……也就是跟宗主不是太熟,要不然他这会儿都已经要联系宗主了!
就算事后发现是自己猜错了……那又咋了?
大不了就是让师尊他们白忙活一趟嘛。
反正又不远。
就权当让长辈们活动活动筋骨了!
……可如果猜对了……
那就很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三教之一……
乃至于三教的踪迹。
甚至有可能提前发现到三教在沧澜府的阴谋!
……孰轻孰重,这还用说?
秦放强忍心中急躁,重新坐下,他压低了头上的斗笠,但眼睛却锐利地盯着那艘游荡而过的画舫……
画舫之上,挂着招牌,名叫‘烟雨楼’。
烟雨楼秦放知道,这是澜央城外城颇有背景的歌舞坊。
……清禾出现在属于烟雨楼的画舫之上。那么……是否意味着,烟雨楼可能也有问题?
他的脑子疯狂转动。
目光死死盯着那艘画舫。
画舫装饰华美,挂着“烟雨楼”的灯笼,正沿着一条相对固定的航线,在离岸不远不近的水域缓缓游弋,似是供游客赏景之用。
清禾穿着素雅的侍女服饰,正与其他几名侍女一起,或端茶送水,或倚栏而立。
……姿态看似正常。
但秦放的敏锐地捕捉到,这些侍女之间,几乎没有眼神交流!
动作虽然流畅,可缺乏鲜活气……
……仿佛一具具精致的提线木偶。
尤其是她们的眼神,俱都空洞!
偶尔转动,也毫无焦点,更无丝毫情绪波澜……
正当秦放内心焦灼的时候,他腰间令牌微微一烫,而后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在哪儿?”
是师父!
他看向腰间,发现令牌居然微微放光……
……战罡分身被操控?
秦放连忙以神念传音道:“师尊,那艘烟雨楼的画舫,我那故人是其中一个侍女……您看那些侍女,看似寻常,但实际上姿势僵硬,目光空洞……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师尊的战罡分身略微闪动了几下,片刻之后,战罡分身中传来师尊的声音:“确实有问题,很像是无生道的手段……总算找到一些痕迹了!”
无生道!
当真是三教之一?
秦放瞳孔紧缩,然后他拳头紧握,神念传音:“我那故人……没有大碍吧?”
师尊却沉默了。
秦放全身渐渐发僵。
足足好半天,师尊才轻叹一口气:“无生道,讲究‘万灵归虚,无生永恒’……你这故人,恐怕已经被炼制成了一具‘活傀’……其神魂恐怕已空,顶多还有一点真灵保存……神魂之伤极难治愈,活傀,也几无存活先例……为师,顶多在之后能让她清醒一小段时间,跟你叙叙旧……但更多……为师也无能为力。”
秦放如遭雷击!
他面容呆滞地看向那画舫之上,明明看上去还鲜活动人的侍女……
但她的目光空洞而麻木。
秦放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恸与愤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开来!
清禾……
那个曾经眼中有光、笑容清澈、会乖巧递上毛巾喊他“秦大哥”的女孩……
竟被……
被炼成了什么“活傀”?
甚至……连师尊都救不了她。
顶多只能换来片刻“清醒”……如同临终告别?
那师父呢?
师母呢?
师兄呢?
……他们是否也遭遇了同样的毒手?
还是说……
他们已经连成为“活傀”的机会都没有了?
无生道!
无生道!!!
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悲怆,几乎要压垮他的理智!
他双目赤红,全身都微微颤抖,他周身真元开始剧烈波动,玄冥性相几乎不受控制一般就要弥漫,他脚边的青石,甚至开始出现冰霜……
“临渊!”
师尊的一声呵斥,如洪钟大吕,骤然响彻识海,让秦放的浑身一颤,那剧烈的愤怒和悲怆,被骤然镇压。
“观想静心!”
师尊沉声喝道。
秦放全身颤抖,可他只是双目死死地盯着那画舫……却不知为何,他不愿观想那‘玄冥破境锥’,进入那种‘天塌不惊’的状态!
口腔里弥漫出一丝鲜血的味道,他只是盯着,盯着。
终于,渐渐,他的身体不再颤抖,真元也不再倾泻、暴动,但他的眼珠都布满了血丝,看着那艘画舫。
“师尊,接下来,怎么做?”
他轻声传音。
师尊的战罡分身闪动了几下,沉默片刻之后,师尊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三教踪迹难寻,今日才被你无意中撞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已经通知宗门,已经有人去查烟雨楼。这艘画舫……先不动。我们要顺藤摸瓜,查出无生道的落脚点……如果能弄清楚他们来到沧澜府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那是更好……”
秦放沉默,许久后,他轻声问:“我能做什么?”
“等待。”师尊沉默后轻声道。
秦放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像是黏在了画舫上,随着画舫越走越远,最终被大云泽上层层叠叠的其他画舫,彻底遮掩了身影。
秦放只是静静的看着。
师尊的战罡分身很快就离开了,显然是去追踪画舫了。
秦放如同一块顽石,在这岸边坐了一整天。
天色黑了下来,他依旧平静的坐着。
周围的钓鱼佬来来回回,却没有人来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