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袁绍入主冀州至今,麹义绝对可以算是“首功之臣”的有力竞争者。
当年韩馥坐拥冀州,兵精粮足,正是因为麾下大将麴义选择站队了袁绍,才让他深感大势已去,给了袁绍兵不血刃入主冀州的机会;
而在界桥之战中,公孙瓒三万步骑压境,白马义从天下闻名,又是麴义率八百持盾伏弩的死士先登陷阵,斩其麾下大将严纲,一举击溃了公孙瓒的主力,甚至还在乱军之中救了袁绍的性命;
去年鲍丘一战,依旧是麴义统军,联手刘虞旧部与鲜卑乌桓的胡汉联军,大败公孙瓒,斩首两万余级,使得公孙瓒元气大伤,只能龟缩易京苟延残喘,彻底失去了争霸天下的资格。
这样一位战功赫赫,还立下过擎天保驾之功的元勋,纵然有些恃功骄纵的毛病,按照常理来说,袁绍怎么着都该以安抚为主。
毕竟如今的袁绍别说一统天下,连河北之地都还没彻底平定呢……公孙瓒虽退守易京,却仍是心腹大患;黑山军张燕坐拥数十万之众,虎视眈眈;北方的乌桓、匈奴、鲜卑等一众胡人部族更是叛服不定。
俗话说得好,狡兔死,才能烹走狗;飞鸟尽,才能藏良弓……哪有外面豺狼虎豹还遍地乱窜的时候,就先把自家最锋利的猎刀给折断的道理?
看看人家汉高祖刘邦爷,楚汉争霸最关键的时候,韩信遣使求封假齐王,刘邦心里把韩信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嘴上却仍能笑着说:
“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
更何况麴义可不是无根之木,他麾下有一支只忠于自己的精锐部曲,如今更是手握重兵坐镇幽州前线,负责对公孙瓒施展最后一击。
袁绍若选择在此时清洗他,必然会引起冀州军内部的剧烈动荡,甚至可能直接引发兵变,风险之高,难以估量。
也许正因如此,“袁神”才会一反常态,主动派孟岱来缓和与徐州的关系。
只怕袁绍是担心在己方内部即将掀起风浪的关键时刻,还要同时面对来自徐州的军事压力,很容易导致内外交困,局面失控。
张昀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猜测靠谱,再结合孟岱前倨后恭的态度,以及抛出的那个荒谬条件,他已经断定,要么是幽州的战事出现了袁绍未曾预料的挫折,从而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害怕刘备趁机与公孙瓒南北呼应,让他应接不暇;
要么就是袁绍已经下定决心,要对麴义这头桀骜不驯的“猎犬”下死手了,因此才迫切需要稳住外部的环境。
故此袁谭才刚在青州这边儿吃了个小亏,袁绍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徐州军北上的潜在威胁性,连忙派使者前来,同时让他“大侄子”暂缓攻略青州的脚步,避免过度刺激徐州,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倘若事情真如我所料,那“袁神”给出的这个离谱条件,也就说得通了。其实就是他既要面子又要里子,想要缓和关系,又放不下身段的矛盾体现。
提出苛刻的条件,是为了维持“四世三公”的姿态,仿佛不是他袁绍求着缓和关系,而是“施恩”给徐州一个化干戈为玉帛的机会;而主动遣使来徐,对于眼高于顶的袁绍来说,本身就是变相服软的信号。
只怕就算己方断然拒绝这个条件,袁谭在袁绍的约束之下,也会在青州收敛不少……
靠北啊!
那我之前策划的“诱敌深入、野战歼敌”之计,岂不是还没开始就要落空了?
毕竟麹义投入袁绍麾下后屡战屡胜,功勋卓著,在军中威望极高,“袁神”就算想要清理他,也做不到0帧起手,必须在事前做足准备,一方面是消解其在军中的威望,另一方面则是罗织罪名,最后在一击致命的同时,尽可能减少负面的影响。
如此来看,恐怕在麴义死之前,袁谭在青州都不会有什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了……
张昀心中泛起了一丝无奈。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这些终究只是自己基于历史的推测。当前时空早已偏离了原本的轨迹,事情到底会如何发展,谁也说不准。当务之急,是需要加强对幽州情报的打探力度,通过更多的消息来验证这些猜测。
话是这么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倒是可以先探一下孟岱的底细。
虽然不知道他在冀州的地位到底如何,但想来也不会太高,清洗麹义这种事儿,袁绍定然不会让他知晓。
但他作为袁绍派遣的使者,必然清楚袁绍对徐州的真实态度,从他嘴里套套话,探探冀州的风向,还是绰绰有余的。
虽然张昀脑海中的念头已是百转千回,但在外界,孟岱的话音也才刚刚落下。
此时徐州一众文武,都在暗自琢磨孟岱转述的和谈条件。虽然觉得内容有些不切实际,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袁绍等于默认了徐州此前插手青州事务的“正当性”,甚至将田楷、孔融二人都划归成了徐州的附属势力。
这种被强塞了两个“小弟”的局面,是众人此前从未设想过的。如张紘、秦松这等能着眼全局的智者,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已经隐约察觉到袁绍这番姿态背后色厉内荏的本质,觉得多半是公孙瓒那边儿,又搞出了什么自己还不知道的大动静。
毕竟公孙伯圭再怎么说,也是大汉数得着的边军名将,困兽犹斗的情况下,完全有可能反咬一口让袁绍吃痛。
但任他们想破头,也绝想不到袁绍会做出自断臂膀,清洗麾下头号战将这种匪夷所思的操作。
这就好比曹操在官渡战后突然诛杀了于禁、张辽和李典,刘备在入川途中突然要斩杀关羽,孙权在赤壁大胜后突然要除掉周瑜……
这他么就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主位上的刘备,倒是隐约想起张昀之前曾私下跟他分析过“麴义恃功自傲,恐为袁绍所忌”的事情。他正努力将这条线索,与孟岱前倨后恭的反常表现联系起来,试图理清其中的关节。
就在这时,只见张昀忽然站起身,脸上带着某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对着孟岱朗声道:“使者所言极是!”
“本初公四世三公,名门贵胄,孝义之名传扬天下,如今虎踞冀州,乃当世之豪杰。我家主公一向以匡扶社稷、保境安民为己任,且素来敬佩本初公之为人,自然是万分愿意两家罢兵言和的……”
这番话听起来是冠冕堂皇,可在场的众人,却都或多或少品出了几分不对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