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揍霍驰这顿，其实是个不经大脑的决定。
他还记得自己拆掉纱布，看到江景寻手上的水泡时，心头那种感觉。
——好像被攥了一下，酸酸疼疼中，某种保护欲破土而出，以锐不可当之势生根发芽。
就连晚上睡觉，一闭眼都是江景寻的烫伤红肿的手背，好像那伤不在江景寻手上，而是在他心上。
陈醒突然无比厌恶自己的身份和年纪，急切地希望，自己能再强大一点，能够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如果他是校长，可以直接开除掉霍驰；再不济，他是老师，也能当面为江景寻撑腰。
可他只是个高中生……百无一用的高中生。
陈醒能做的，只有默默替江景寻上药，然后像小孩子撒气一样，首尾不顾地揍那个家伙一顿。
他没有把动机挑得太明，生怕给江景寻带来麻烦。下手时也留了心，专挑痛感强烈的非要害地。
霍驰好歹是个手脚健全的中年男人，皮糙肉厚，拳头不是摆设，陈醒也挂了彩。
但看着指骨关节上的破皮，陈醒心底却很开心。
周一这天，霍驰出现在办公室时，老师们都吓了一跳。
看着他脸上创可贴都盖不住的淤青，有个男老师忍不住问：“咋了这是？昨天吃饭不还好好的？”
霍驰口齿不清地糊弄过去：“喝多了摔的。”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什么伤，但既然人家不愿说，老师们也就心照不宣地没问。
江景寻自然也注意到了他这幅精彩模样，他轻飘飘看了霍驰一眼，然后没什么表情地收回目光，事不关己地继续埋头批改作业。
霍驰到现在心里还在发憷。
他琢磨了一宿，也没弄清自己挨这顿揍的前因后果。于是做什么都畏手畏脚，连恶心江景寻都顾不上了。
这种情况霍驰不是第一次遇见。以前他当十班班主任时，有个和他“深入交流”的女生，把霍驰对她做的事告诉了早恋小男友。男生是职高的，听完女友哭诉，当即摇人把霍驰堵了。
霍驰这人，可贵就可贵在他不要脸的同时还有几分自知之明。他自知理亏，倒也没想把事情闹大，忍辱负重地把毒手伸向更易拿捏的小绵羊去了。
然而这次，揍他的人没有说明来由，那小逼崽子只闷声干架，似乎只在最后，云里雾里地让他“管好自己的手”。
哦对了，那小子好像报了姓名，叫陈什么来着——
有男生在门口喊了声“报告”，抱着作业走进办公室，径直走向江景寻。
“江老师，周末的数学练习卷。”陈醒放下作业，站得笔直，标准的三好学生样。
江景寻淡淡扫了眼：“收齐了？”
这次练习卷难度大，时间紧，好多人交不上来，那厚度缺斤少两得可怜。
陈醒心虚地抿了下唇，刚准备解释，身后的人先一步表达了震惊。霍驰腾地站起来，椅子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你你你——”霍驰指着陈醒，食指颤成帕金森，“你！”
陈醒回头，毫不意外地挑了下眉。
四目相对，霍驰见了鬼一般，直接惊骇地倒退两步。
陈醒露出温和的微笑，那笑容在霍驰看来却十分诡异：“这位老师，有什么事么？”
霍驰怒气冲冲瞪着陈醒，他认出这人就是昨晚那小逼崽子，但他不能和对方当场对质。
他手指握了松，松了握，最后顶着张姹紫嫣红的脸，强壮镇定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醒一笑，压低声音，刻意用和昨晚相同的语调说：“高二二班，陈醒。”
霍驰脸上的皱纹肉眼可见地抖了两抖。
旁人离得远看不真切，他这点表情变化却毫无保留落进江景寻眼里。
他直觉有什么不对，忽然似有所感，视线下移，停至陈醒耷拉在身侧的手。
少年人身形拔得飞快，尤其是像陈醒这种高个子男孩，校服往往不大合身。外套袖口将将卡在手腕，嶙峋的腕骨半露。陈醒手指微蜷，手背掌指关节凹凸分明。
这也是最让江景寻在意的地方，因为那四个突出的关节上，有明显的破皮擦伤。
再看霍驰看陈醒的眼神，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江景寻本以为自己会惊讶，会担忧，会生气，然而他望着陈醒的背影，预想中的情绪无一到来。
他收回目光，心境平淡得近乎麻木，如同一潭无波无澜的死水。
一个没课的下午，他独自开车，去了陈金宏的公司。
秘书通报时陈金宏正在开会。见到江景寻，陈金宏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江景寻什么都没说，把一张照片拍到陈金宏面前，正是那张陈醒小时候和亲生母亲的合照。
最后那段时间，陈金宏和时亭闹得很不愉快。时亭去世后，遗物被她亲人领走，其余的被陈金宏统统扔了。这张照片是罕见的漏网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