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芸娘进了将军府多日,也是好生无聊。
这里认识的人又少,也不比宫里的地方大,刚来的时候仗着新鲜劲儿还能转转,现在越发觉得闷的慌,觉得这将军府还不如宫里自在。那会儿她要是烦了还能趁着正午娘娘们都休息的时候,在御花园里放风筝呢。
不过说起来,林焕也和她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按理说林焕应该更怕寂寞才对——毕竟他从前可是春香楼里千人万人捧着的红角儿。如今守在院子里每天和下人们一起干些缝缝补补的活儿,将军虽然宠他也不能时时刻刻陪着,心里估计是更加难耐。
这么想着,芸娘倒是有几分可怜他了。便叫上绿篱,一起去看看他。
来到林焕门外,芸娘敲了几下没人答应。她便打趣道:“林公子,今天我不是来讨债的。中秋佳节,外面的菊花都开了,反正将军也不在家,不如同我一起出门转转?”
林焕虽然不爱搭理人,但向来是个守礼数的。既然没有人回应那就是真不在了。芸娘想着今天上街打算给林焕买点小东西什么的套套近乎,不过看来是没这缘分了。于是跟宋管家说了一声,带着绿篱上街去了。
其实芸娘也没什么机会出来,只能凭着为数不多的记忆找到万安街上。发现今天不少铺子都关了,便去一家妇人开的脂粉铺问问怎么过节人这么少呢。
妇人道:“姑娘不常出门罢。今天人都聚到西市那边去了。今天那里要点花灯,选嫦娥,所有摆摊的卖艺的说书的卖唱的全都过去了。姑娘要是不嫌挤,可以一起走,正好我也收拾了点东西准备关了铺子去那摆摊呢。”
“好呀。”有人带路正遂了芸娘的意,“花灯和杂耍我知道。这选嫦娥是怎么回事呢?”
妇人便解释这是最近两年新时兴的节目。今天酉时之前,所有未出阁的女子都可以去报名领一支花签,等到酉时之后就要登台献艺,观众们喜欢谁就往台上扔铜钱,最后数谁的钱最多谁就赢,可以扮上嫦娥最后帮忙点孔明灯祈福。
绿篱觉得有趣,感慨道:“还是外面有意思。不过我家娘子新嫁不久,无缘参与了。不然凭她的舞姿肯定拔得头筹。”
这马屁芸娘还是很受用的,毕竟她当年一进宫就是舞女出身,可是好几位司仪亲自调教出来的。只不过后来因为跳的太好被老太妃发现调到了御膳房去,不然凭她的姿色怎么着也能混个位份。
可惜归可惜,但是芸娘心痒痒。看着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无比好奇的绿篱,芸娘一拍手道:“我不行,但是不还有你嘛。”
“啊?”绿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一个小丫鬟,除了梳头什么也不会。”
“我教你。你身量正好,脑子也聪明,一学就会。”
妇人也赞同。她觉得绿篱活泼可爱,天真无邪的,扮上嫦娥肯定好看。而且还告诉她当上嫦娥还有一只玉兔赠送呢。
这话着实让绿篱心动了。昨晚上她就看见将军送林焕的小兔子了,馋了好几回。可是前两天自家娘子刚跟人闹矛盾,自己巴巴的上去要看兔子实在是像不安好心。如今说有机会可以拥有自己的一只兔子,绿篱心里都痒起来了。
芸娘看她有意思,立刻从妇人的摊子上买了胭脂水粉和画眉的黛石,不等她反悔便拉着她去报名,领了一只芍药的花签。
“芍药是小牡丹,你可得好好学,给我长脸。”
“是。”
绿篱年轻,底子好,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也没少见过人排练,很快就学会了一段飞天舞。芸娘又给她买了身纱做的衣裳,背上和腰间还系了坠着铃铛的装饰,保准她衣袖一甩起来迷倒一大片人。
唯一没中不足的是,芸娘不会唱歌,绿篱也不会。到时候一个人站在台上干巴巴的跳舞总归也不好看。规矩是不能有人助演,琴师是请不来了,最好的办法还是让绿篱自己学会唱歌。
可是眼下去哪儿找这样的人呢?芸娘拉着绿篱四处张望,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人站的高高的,周围聚了一众人。她凑过去一听如仙音入耳扣人心弦,乐的芸娘直拍大腿——这不就是她要给绿篱请的先生吗。
“都让一让啊让一让。”芸娘快速推开人群寄到最前面,大声喊道,“公子歇歇吧。我出钱请您到前面吃茶。”
“谢谢您啊。能让我和老唐一起吗?就是我的琴师。”
“没问题!”
林焕正觉得这人声音耳熟,俯身准备道谢时一阵歪风吹起了他的面纱,正好和芸娘的目光撞上。
“是你?!”
林焕钱都不要了,跳下箱子拔腿就跑。老唐以为他被相好的抓住了,连忙把地上的钱捡起来也追着跑。
“站住!”
芸娘今天首饰戴的多头上还缠了发包跑不快眼见着就要追不上了,便让绿篱先去把人拦下来再说。
绿篱也是听话,三步两步的便追上了扶着斗笠看不清路慌慌张张的林焕,抓着他的胳膊对着后面的芸娘大喊:“娘子,你快来啊!别让他跑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叫好,已经开始有说书先生紧随其后编起了一段“落魄书生街头卖唱,被昔日青梅竹马发现后无地自容落荒而逃”的故事。
最终,四人在一个偏僻位置上的茶摊上坐下来。
“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林公子。”芸娘喝了一口茶悄悄的在手帕上吐掉茶叶沫子。
老唐不明所以在一旁还劝道:“小林啊,两口子有话好好说,我是过来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在一边帮着老唐数钱的绿篱听了,嘴角绽开两个梨涡:“我家娘子和林公子不是两口子。”
“哦哦。那是?”
林焕不好回答,芸娘看他支支吾吾的便道:“邻居。”
这话不假。俩人一东一西两间屋子对着,可不就是“邻居”。要是实话实说,说俩人是共侍一夫的“姐妹”,估计就林焕那还没有灌汤包厚的脸皮,得臊的恨不得就近找口水缸淹死
“哦哦。那为啥他一见你就跑啊?”
“我欠她钱了。”这次林焕倒是自己回答了。
“多少钱啊能给你小子吓成这样?”
“一百两。”
“那是应该那是应该。”老唐说着护紧了自己的破胡琴往后退了退。
到现在,芸娘也差不多明白了。无非就是林焕筹不到钱还给她,所以到闹市上卖唱赚钱,怕她发现告诉将军罢了。不过芸娘有些好奇,他唱的那么好,肯定在春香楼的时候明着暗着也收了不少钱,怎么连一百两都拿不出来呢?
老唐这么一看,林焕估计一会儿不能再回去卖唱了,就问绿篱一共是多少钱,要给林焕分账。绿篱数了两遍,总共是二百三十六贯。
“本来应该按照说好的你四我六,不过看在今天过节的份上,一人一半吧。”老唐大手一挥就把钱推散拨了一半过去,不过明显林焕那边的比较多。他把自己的钱装上就准备走了,唯独可惜今天占得那块好地方是没有了。
芸娘这么一看好像弄得自己跟恶人似的,也豪气道:“老唐,你别走了。我今天找他也不是砸场子的。绿篱晚上要去选嫦娥,舞蹈是解决了,正愁没有师父教她唱歌呢。我今天出工钱,你们俩可要尽心尽力的教才行。”芸娘看了看林焕,轻咳一声道,“尤其是你。教好了利息就不用还了。”
“多谢芸娘子!”林焕作揖。
“行了。听着怪拗口的。”芸娘笑的春风得意,“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就叫我芸娘吧。我也叫你林焕。”
“那我呢?我能不能和春梅一样,喊林公子焕哥?”
“你不怕将军听了打你就行。”
“那我呢?”老唐也舔着脸跟着起哄。芸娘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人虽然看着落魄,不过眉眼还挺好看的,便微微一笑:“今天本娘子心情好,你也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