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真的算得上是有些歇斯底裏了。
凌晨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寒远,当年高一时候的调位也好,后来上周五拿着箱子跟他撕逼也罢,
这个看起来永远都要比同龄人沈默、成熟那么一点点的少年,
总会在即将濒临崩溃之际的情绪下,
留有一丝至少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的退场余地。
可现在呢?
寒远浑身都在哆嗦,
是的,是在哆嗦。
他咬着牙,嘴角抿成一条线,额角是无尽的风暴,你都无法用暴怒来形容他,
却能从他大大的眼睛中,
看到满是的,
难过,
与绝望。
那该是有多么伤心欲绝啊,才能连愤怒都没了,只剩下蔓延了全世界的悲伤。人多愤怒有好几层次,从最初听到那令人无法接受的消息时代暴跳如雷、到后面的摔烂一切东西、再到冷静下来讲这个悲愤的消息消化过后的不可置信,
再到最后的最后,终于消化完了,
没办法解决、没办法去接受、但你必须接受,因为它已经发生了,
那心死了的决然。
寒远的表情,让凌晨感觉到了一辈子困于寒冬暴雪之中,无法被救、只能在体温逐渐降低的时间裏,孤独死去的悲凉。
那把捅了心臟的刀,
莫名地、又往前,
深深扎了一把。
凌晨闭了闭眼睛,原来这把刀一直都在,从更早以前、他们第一次分开的时候,
就已经扎在了她的心裏。
只不过是一把钝刀,慢慢悠悠,在无数次她跳到寒远面前,跟白辰说着笑、看着寒远醋意满天的表情、在心裏窃喜时,
那把刀,就开始一点一点,
往心裏捅。
没有感觉,甚至还有些欢呼雀跃,可真当刀子彻彻底底捅进了心裏、把心臟给捅穿了的那一刻,
疼痛、悲伤、绝望,
铺天盖地,全部顺着已经流干了的血液,
渲染了全身。
那一刻,凌晨突然有些想要哭,
寒远看了她许久,终究是仰头合上双眼,
那股浓厚的悲伤,沿着他失去了光彩的眼神,
深深刺向凌晨。
可都已经这样了。
位置是她亲自过去的,亲自找利利调的,昨天晚上寒远看到凌晨再一次坐在他前面时、笑得像个孩子,他该是有多么开心啊,明明两个人都已经没有了交流那么长时间。
明明,她当着他的面,跟其他男生甚至是他的好朋友,
关系那么好。
老丁头已经将今日份的每日一艹给投影在大屏幕上,迟默扭头小声喊了句“凌晨?”,凌晨睁开眼睛,
再一次,脸上挂上了可以称之为“开心”地笑容。
三组都知道迟默和凌晨去找利利换位这件事,他们都在期盼,因为真的都不喜欢张曦。
迟默的另一个同桌张着脑袋,悄声探头,摇摇晃晃地做口型问——
“怎么样?”
迟默笑盈盈,给了凌晨一个眼神,凌晨也笑着,她告诉自己,可以回三组了,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事情呢。
“成了。”凌晨也用口型,回覆到。
整个三组瞬间拍着桌子欢呼雀跃,也不顾张曦还在他们组坐着。毕竟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讨厌一个人,在即将断裂之际,是可以把情绪写在脸上的。
但其实不只是三组的人在关註这个调位,班裏暗流涌动,边边角角仿佛都在註释凌晨和迟默两个人。
四组杨丹她们也看到了凌晨的那个口型,“成了”两个字,像是点燃炮竹的火光,
劈裏啪啦,将全世界都给点燃。
全世界都在开心。
那种兴奋是压抑不住的,大概这次调位真的是满足了所有人的意思,怎么想也都是,张曦跟三组格格不入、她跟四组好,凌晨又跟三组关系那么铁,两个人换换,再完美不过了。
物理课已经开始,凌晨还得继续在四组呆一节课。
她回到了自己的课桌前,杨丹脸上挂着的笑容也不掩饰,但对凌晨还是蛮温柔的。
杨丹:“那你……下课就走?”
凌晨点点脑袋,心裏好闷,
“是的。”
杨丹:“你们……怎么劝说动利利的啊?”
凌晨:“利利答应的很干脆,没那么不好说话。”
杨丹:“哦……”
凌晨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裏几乎充满了刺,她找出作业本,开始写每日一练,真是奇怪啊,她明明觉得胸口闷,却好像已经麻木了般,大家都在开心,她居然也默默觉得,
是应该挺开心的。
那是一种很折磨人的感觉,浑身都在不明不白地发热,心臟咚咚咚加速跳个不停,仿佛一切都要步上了正轨,
就连大脑都在告诉你,
开心吧!
你希望的,马上就要归来!
可……
凌晨让自己静下心来,快去琢磨琢磨每日一练的题有什么思路,现在已经学到了电场与磁场相互迭加,重力特么原来真的跟电场能够互相抵消了!
身后一排,翻页声中,
盛仑凯压低了嗓子,突然开口道,
“行了啊,”
“别难过了。”
刘墩子紧紧附和而言:“是啊寒哥。”
“你……”
寒远的胸腔中在发出着克制不住的悲哀,像是被人用石锤子重重砸了一拳,近乎要咳血,真的传来了“咳咳、咳咳”的声音,像是在吶喊,
又像是在无声地悲鸣。
到底是有多么绝望,才会不顾一切地、连身体都开始无法适从。
凌晨没办法听不到,因为就是在身后一点点的距离,那些铺天盖地的悲伤,一句一句,都在往她这边继续传来。
盛仑凯接着嘆了口气:“唉……”
“唉……”
他拍着寒远,让他不要难过了。
昨天晚上,他才拍着寒远的大腿,
让他不要笑了。
良久,
过了很久很久。
寒远还是没开口,
但好像趴在了桌子上,
闷闷地“嗯”了一声,
鼻音是那么的浓重,
像是已经没办法再继续下去。
盛仑凯幽幽地道,
“天涯何处无芳草,”
“别难过了。”
“就一个女的……寒远,你别这样,你这个模样”
“我们看着都、难受死了。”
……
物理课下课。
凌晨把每日一练递给杨丹,给她开玩笑,说这居然是最后一次交给你们作业了呢。
杨丹大概也听到了身后寒远的声音,没办法不註意到,或许是很久远的记忆让她想到了那么一丁点儿凌晨原来和寒远之间是有“点儿”牵绊的。
但事已至此,
杨丹淡淡一笑,
“好的。”
凌晨没再把物理作业回头交给寒远,她开始收拾书包和小红箱子,
前面张曦也已经准备就绪,本来她早自习那会儿,就归整好了东西。
万事俱备,
就差换位。
张曦似乎很高兴,她的确应该高兴,这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又可以跟好朋友同桌,身后坐着的又是自己喜欢的男生,
换作谁,谁不开心吶!
是啊,
谁不开心?
谁又不开心了呢?
张曦起来的比较早,她早早把桌子推到了凌晨的面前,凌晨前面三组的男生也已经将桌子往前推了推,
给凌晨过去让道。
那是一个极为灿烂的早上,雾霾真的被撕散而去,阳光透过玻璃窗洒了进来,淡蓝色的窗帘在飘荡,
更远方,是已休了渔船的海平面,正在静静拍打着沙滩。
我用我这一生,爱着我最爱的人。
……
凌晨收拾好书包,站起了身,她把桌面上的书都放入了桌洞和书包裏,这样就可以腾出桌子,放装书的小红箱。
兜兜转转,慢慢悠悠,
再一次,回到了三组。
她用手扶着桌子边缘,将桌身缓慢往前推,盛放着整个高二六门课外加各种课外资料全解解析的桌子可真沈啊,
真的、好沈。
凌晨感觉忽然推不动了,沈甸甸的木桌子,那么小一只,却承载了巨大的力量,像是深渊裏的怪物,你想去救赎他,
拼尽全力用力撕扯,
他却告诉你,他已经离不开了。
凌晨咬了咬牙,那桌子最终还是动了起来,
四个脚,摩擦着大理石地面,
吱呀吱呀,
渐渐离去。
桌子动了的那一霎那,她似乎听到了身后有人突然起身,衣服摩擦着桌子边缘,剧烈而又暴怒。
那份渲染了整个清晨的悲伤,就这么又一次席卷而来。凌晨没有回头,她感觉再不往前走,她就要走不动了。
有人在欢笑有人在打闹,阳光下,忽然有人轻轻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