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远不是个做事拖泥带水的人。
他平生唯一一次拖泥带水,就是当年高中时代对于凌晨那件事上的处理。那个时候他光是跟家长对抗每天都压着快要喘不过来气,每天回到家面对的不是在饭局上喝得醉醺醺的父亲,就是坐在家裏给博士生修改论文的母亲,
那是他们那一代独生子女的特色,家长都是爱孩子的,可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他们希望孩子平安、并且能够在稳定的道路上发扬光大。
所以寒远的父母也如同众多父母般,给他安排好了最好的未来,要求他每一件事都要做到最完美,将前进的道路扫的一干二凈,
只要你踏上、你按照家长给你铺好的路往前走,
你的人生,就是“一片光明”。
可孩子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他们是有自主思想的!
寒远仍旧记得坐在他前面的那个李园,那个跟凌晨关系很好很好、学习也特别强的女孩,
在凌晨看不到的地方,他看到了李园捧着被家长撕烂了的征文,
抱头呜咽地哭。
他看到陈安,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埋头学习,但出来的成绩总是不理想,每次发成绩的第二天早上,总是红着眼眶,早早地来到教室继续更加卖力地背课文。
他还想起来同桌秦宁,想起周围很多很多人,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的,时间久了,反而都不知道自己拥有过什么。在外人眼中的学习好、将来一定有出息,肯吃苦耐劳,榜样的化身,
然而他们这些人啊……
所以在一堆往前冲的人之中,凌晨就显得那么的奇特,在学生时代,大家都叫这种小孩为“学习不好才去走艺术的艺术生”,有时候能看到班上同学喊凌晨“学美术的”的时候,也能肉眼可见那个小丫头在微微苦恼。
但她却从来没想过要放弃。
寒远第一次,在一个“人”的身上,
看到了不一样的人生。
他觉得那不是救赎,因为他的人生还是没办法挣脱“安排”的枷锁,可是他就是那么想要去守护那盏不一样的光,他觉得至少凌晨的人生、应该是美满的。
白宏老师他认识,但并不太熟悉。
寒远料到了白教授应该不会同意去收凌晨,那个丫头本来就很笨,哪儿哪儿都笨,除了有一颗愿意去坚持的心和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性格,真的哪儿都不太行。可没想到凌晨却在被拒绝后,哭得那么伤心。运动会结束的那天傍晚,他开开心心带着一包零食,想要去跟凌晨分享,
却站在教室的门口,
看到本应该高兴回来的某人,
趴在桌子上,眼泪鼻涕流了一桌子。
连那双大大的眼睛,都给哭肿了。李园在旁边安慰。寒远放慢了脚步,站在门口光线落不到的地方,磕磕绊绊,听到了凌晨哇啦哇啦地哭,
“白老师说我没有天赋,”
“他不愿意收我。”
“……”
“但我不想要去放弃啊!”
“我不会放弃的!”
“画!当然要继续画!!!”
……
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就是你在路边的水泥地缝隙中看到了一株小小的西瓜藤蔓,那大概就是某个人啃瓜时随便吐在地上的,不经意间就落到了两片宽厚的水泥层的那么一点儿缝隙中,那就是很微弱的一道泥土土壤,几乎寸草不生。
可那个小小的西瓜籽,
却在那细微、近乎绝望的地方,
扎根深入,
破土而出,
顽强生长。
小时候总喜欢去呵护一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东西,它就是你要去守护的。所以每天下午放学,你都会去看一看它、看一看它生长的怎么样,
甚至还会天真地去给它搭建一个小棚子,希望没有人能够再伤害到它。
可总有那么一天啊,
会有人在不经意之间、或者直接是除草工的刻意,
将要把它给挖掉。
凌晨的梦想,就要被挖了。
寒远去找了白宏老师,住的很近,他父母跟白教授的家庭也是老相识了。
白老师当时看到寒远来找他的时候,还特别震惊,因为在整个体制圈子内,都对寒远这个孩子刻板的印象——
狂妄、傲慢,与生俱来的强者气势,做什么都是天之骄子。
他却为了一个笨呆呆的丫头,过来、求他。
但纸却是包不住火的,寒远为了一个女孩过去找白宏老师的这件事很快就被家长层次给知道了,这种事向来传的很快很迅速。那段时间寒夫人也察觉到了寒远的不对劲儿,一上高中的第一次周考、物理试卷就没分,翻了整个物理教研室都没找到。
加上家长群裏面,不少家长都在暗戳戳说着班上哪个男生和他的前后位、走的很近。
寒氏夫妇怎么可能同意儿子在高中这一阶段、稍微走差一步?他们直接将寒远从教室裏拉了出来,带到班主任的办公室,
问,
“凌晨是谁!”
那个时候的寒远,突然就感觉到,
可能以后,就是要跟凌晨,
回不去了。
那段时光寒远过得很苦、水深火热,在家裏承受着各种来自望子成龙父母的打压,在学校裏,稍微看看凌晨,
就感觉、像是得到了什么光。
凌晨总是在难过自己的画画不好,寒远听说了凌晨的爸爸开着车到处求人,白老师不行、那就去找其他的老师,大教授的尊严都给放了又放,连送礼这种事都做了出来!寒远觉得自己很微渺、手上什么都没有,他一个高中生,还能掀起多么大的浪花?在出了校园、没了成绩的光环外,
面对更遥远的世界更覆杂的社会以及势力前,
他什么都不是。
但凌晨的梦想,也是梦想啊,那就是长在水泥地缝隙中的西瓜,即将要被拔走了,被拔走后,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最终,他去找到了父母。
十五岁的少年,脸庞都还未完全退去青涩,说话的声音都充满了青少年的狂傲与稚嫩,
可他的眼睛中,却全是坚定的光。
他站在父亲的书桌前,望着向来威严的家长,
低下了就连跟外校打架、把人给打进了医院、被父亲拿着皮带抽都从不服软的脖颈,
“只要、能劝说白宏老师,收凌晨。”
“从今往后,北航、恋爱、包括我萌生出来的初恋,”
“我都会一手给掐断。”
“你们的路,我走,”
“但爸爸,求你了,”
“帮忙,去跟白宏老师请求一下,让他同意凌晨跟他学画画,”
“可以吗……”
……
寒远记得,凌晨第一次穿校服的模样,
校服很大,凌晨抱着校服回到位置上时,还在苦恼,
为什么她爸妈要让她拿那么大一号的啊?
但,
是真的、很好看。
怎么都好看,怎么都可爱,圆圆的蘑菇头,也是那么的好看。
就是……很好看。
他把凌晨推倒在地上后,连白辰的叫喊都没理会,后面跟上来的同学都给甩在身后,寒远站在楼道的角落裏,他用手撑着墻,脑海裏全都是凌晨僵硬在嘴角最后的笑,
如果凌晨能够好好地去走下去,能够拥有一个完美的人生,
那么可能往后余生,她还会再遇见比他更好的男人吧……
十五岁的年纪,做什么都是稚嫩的,
但他还是觉得很开心、流着泪的开心,
凌晨终于可以跟白老师学画画了。
……
寒远发完那些话后,直接退出了q/q群,
留下一干人在后面炸了锅的议论。
是的,那个时候,凌晨的路就是他给铺好的,
当年对凌晨的伤害,一次次“冷暴力”、到了嘴边的心疼却又一句句给硬生生的咽回去,
那就是他此生最痛楚也是唯一一次的拖泥带水了,寒远后来甚至一度后悔,后悔当初高二那次大调,凌晨去找董利让老师再把她调回到三组、不要在四组和寒远前后位那一刻,
他就应该踹了办公室的门,掐住女孩的脖子,
让她这辈子、想要逃离,
门都没有!
过去了这么些年,他拼了命地让自己变优秀、在约定好的天空上把年少时的梦想彻底掌握在手中,穿上那身最帅气的制服,
就是为了,能够把那个他保护了那么久的人,
拥有回来。
哪怕是强取豪夺吧……
现在人在他手裏了,跑了又给抓回来,反正不爱就不爱吧,别扭就别扭吧,戒指给她拴手上,人也要好好地抱着,她说她很喜欢他的那些揉揉,那就这一点儿、就这一点儿,
做好了,也很好。
他的姑娘,他又怎么允许那些喽啰,
再一次、拉出来去伤害!!!
夏叔叔的办事效率很高,万絮的住址不出几分钟也给搞定了。寒远收到短信,看着那屏幕上白底黑字的一串行。
他不是多么好的一个人,
只不过这些年,所有的温柔,
都全部给了他的姑娘。
凌晨突然想要喝水,翻过身来去床头伸手拿,寒远听到声音,合了手机,三步并作一步走,
冲到床前。
他给凌晨端着水杯,凌晨小口抿了两嗓子。喝完水后,寒远轻声问她还有什么要求?
凌晨也没摇头,还是懵懵的,
又倒头,一下子扎入被子之中。
寒远俯身给她盖好了被角。
现在他得出去,出去处理十年前留下的烂摊子。
但凌晨这个模样,他又没办法把她安心放在家裏。
寒远想了一下,拨通了凌教授的电话。
嘟——嘟——嘟——
……
眼下正值二月中后旬,
s大已经开学,凌教授整个人都忙到转圈圈,各种乱七八糟的会,领导层次各种刷存在感,还有上学期期末的成绩覆核,以及新学期要交的数不清的材料。
寒远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凌教授正在跟去年新来的一个青椒哔哔期末考试覆核的事情,新来的青椒很厉害,学术能力超强,还是当初他朋友秦院士的关门弟子。
然而这个青椒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据说来s大教书的目的,搞学术其次、追老婆才是第一位!
凌谷拿起电话,接通前还对着徐听眠扯了扯嘴角,一脸恨铁不成钢,指着放在桌面上、徐听眠那个小徒弟的期末卷子,咆哮,
“60分!都是我玩命给她拉上来的!!!”
“小徐啊,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你这个学生,啊?你当时过来给我求答案,我给了吧!我给没给?都是去年的卷子啊,我出题不向来只改数字连题目顺序都不变?你看看纪柠!她答了些什么?!!!”
“……”
“还在分数栏写‘祝老师长命百岁到——括弧、分数,我给了她六十分,她这是咒我只能活到六十岁啊!”
“……”
“凌教授,实在是对不起,柠柠她……”
“得得得!”凌谷摆摆手,给站在对面一脸愧疚的年轻教授徐听眠甩了甩手,
“反正你也不着急。我还有电话,让你学生好好悠着点儿造!”
徐听眠:“……”
凌谷嚎完年轻人,揉着眉头接了女婿的电话,其实看到纪柠,凌教授还是止不住联想到自己那个笨蛋丫头,
“……”
嘿嘿!
对于凌家父母来说,寒远这个女婿做的还是很不错的了,小时候那些事情凌教授也生气过,但是后来突然知道了白宏那边居然是寒远去求的,
每每听到凌晨吐槽寒远怎么怎么的,凌教授心裏也不是那么个滋味。
“餵,小寒啊?”凌谷接了电话。
然而下一秒,当他听到了寒远焦急的语气,在听筒裏说出的那番话,
端在手中的茶杯,
瞬间“啪嗒——”掉到了地上。
……
寒远没办法把凌晨一个人放在家裏,但是现在要去做的事情,又根本不能带上凌晨过去。
所以他只能先让岳父过来,过来帮忙照看一下凌晨。
寒远在电话裏的声音是那么的愧疚,他通话的时候,是坐在了卫生间的马桶上,一楼的卫生间正对着客房,寒远还是生怕躺在隔壁屋子裏的凌晨、一不小心出了什么差错。
凌教授开着车、风风火火赶到,寒远给岳父大人敞了门,满脸的歉意,让凌谷进屋坐。
但是现在不是坐下来聊聊天的功夫,寒远简单跟凌教授说了一下情况,凌谷不太关註年轻人喜欢的那些冲浪世界,微博更是没下载,他拿着寒远的手机翻了翻,
就看到微博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
事情依旧在发酵,基本上都已经在“捶死”凌晨有妄想癥。
甚至还有人骂凌晨是小三、狗皮膏药、能在漫画裏意yin、现实中肯定更做三做惯了!
“这都是些什么!!!”凌教授差点儿摔了手机,老花眼让他不得不瞇起眼睛来看,捧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做父亲地抬了抬头,目光中全都是怒火。
寒远心中一阵绞痛,他不比凌教授愤怒的少,但是他现在此时此刻却不能慌乱。
“爸!”
寒远扶着被他喊过来的凌谷,强忍着激动的心,让凌教授先坐下来缓口气,
“您别生气,身体要紧。”
凌谷:“晨晨呢!”
寒远指了指客房,
“我安抚的差不多了。”
“在睡觉。”
凌教授心疼女儿,也不坐了,转身就往客房走。
寒远去倒水,站在吧臺处静了好久。他要面对的事情很多,每一步都不能做错!
凌晨看到爸爸来了,忽然又开始咕噜咕噜掉起了眼泪。她死死拉住凌教授的手,大哭。
人在面对困难时,就是想要被最亲的人抱抱。
寒远端着水走进客房,凌教授过来,他便放心了。他把水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调了一下暖气的温度,
转身,
“爸。”
凌教授抬了抬眼。
寒远:“能出来一下吗?”
凌谷又摸了摸凌晨的脑袋,然后跟着寒远走了出去,两个大男人来到走廊,寒远掐着腰带,望了眼客房裏面躺在床上的凌晨,
半晌,淡淡开口,
“我现在就去处理这件事。”
凌教授:“你能处理的了?”
事情是真的太大了,毕竟直接闹到了全国网民的面前,他们就是个普通人,只想在普通的生活中享受自己的人生。
接受全国人民、各种层次的洗礼,真的没有小说上那样,能有多么的光鲜。
凌教授很厉害、在学术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力量,
可他也不是神,他造就不聊网络势力的走向,即便他现在立刻开通微博替女儿发声,
很有可能、却会成为一失足害凌晨又被什么网络喷子攻击的新方向!
寒远也不是神啊!
凌谷沈默了片刻,他看到寒远的眼神无比坚决,攥着腰带的手掐到指边缘发白,
他问,
“你能处理?”
寒远闭了闭眼睛,吸了口气,
没有直面凌教授这个问题。
“……”
“好像晨晨除了知乎话题这件事,在画漫画上也碰到了硬茬子。”
“爸,”
“你在家看好晨晨,别让她有什么闪失。”
“她要是跟你说了画画上的事情,你就立即给我打电话。我现在也只能知道知乎文章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