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携
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动静,季青大着胆子上前仔细看着她的脸:床上的人因为被长春花毒折磨了一个月已经瘦骨嶙峋,原本尖尖的下巴已经瘦到脱形,下颌骨锐利得让人害怕,往日白皙的脸上此时满是乌紫色。深陷的眼眶中那一双眼睛紧闭着,眼睛下的乌黑格外醒目。其实这次来,季青最担心的便是面对钟宁儿那一双如山顶湖泊般澄清透明的双眼,害怕她那一双满含秋水的眼睛滚下泪珠来,更害怕从那一双眼睛中看到对自己的仇恨,她想过很多种场景,也预想了很多应对的话术,只是没想到相见时,钟宁儿会这样无声无息紧闭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美丽的眼睛,季青对皇帝会喜欢上钟宁儿毫不意外,那是一双远远站在桃花树下,也可以被註意到的双眼,那是一双比春光还明媚的眼睛。季青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于何种想法,才会刻意一步步让钟宁儿接近自己,可是当那样一双如水的眼睛脉脉註视自己的时候,她没有办法回避这样的视线。
进宫后钟宁儿每日晨昏定省见总是来得格外的早,当时她位阶低下,只能坐在远远的地方,就那样遥遥地註视着自己。随着钟宁儿一步步升迁,她也渐渐坐到了最排的座位上。钟宁儿每天来得最早的一个,季青有时候都忍不住想,自己进宫以来,朝夕相见的并非皇帝,反而是钟宁儿。她来得那么早,沈默的坐在位置上,只用目光追随自己的身影。一次莹妃故意笑着说道:“钟嫔总是来得最早的一个,可见是在家时的礼数教的好。”在座的妃子都出自官宦世家,明裏暗裏都有些瞧不上钟宁儿的出身。
季青正想着要不要替她解围,却听见万年不开口的钟宁儿说道:“臣妾是因为仰慕皇后,故而总想着能早些见到皇后。”“皇后娘娘自然人人仰慕,只是不知道你是仰慕皇后什么?”季青也想听听钟宁儿是如何回答,所以没有开口制止莹妃。“自然是仰慕皇后娘娘的绝世美貌,和过人的谈吐。”钟宁儿看着她,痴痴的说完前半句话,似是觉得不妥,赶紧补上了后半句。
莹妃还准备嘲讽她两句,却看见皇后阴沈下来的脸色,只得赶紧住了嘴。季青对于钟宁儿这个回答,算不上满意,她从小便知道自己美艷过人,因为美貌总是被人夸讚,也经常因为美貌遭人记恨,不过是天生成的美貌,并不值得她自豪什么。若钟宁儿的目光只为追随自己的容貌,季青多少是有些介怀的,所以她草草将这些妃嫔都打发走,想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钟宁儿也故意留在最后,却只是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很快便到了皇后的生日宴,在皇帝的特许下钟宁儿越过位分在她之上的妃嫔,坐到了皇帝身边。季青还是保持云淡风轻的笑容,像是看不见低下妃嫔们各怀鬼胎的眼神。其实刚进宫那段时间,她也曾幻想过可以得到丈夫的疼爱与庇护,自从幼年母亲去世之后,她再也没有得到过偏宠,可是皇宫裏的生活很快让她放弃了对皇帝的幻想,那不是她的夫君,那是能给季家带来荣华富贵的皇帝,她也不是皇帝的妻子,而是季家选中的一个可以做皇后的女儿而已,若是她行差踏错,无论是皇帝还是季家都会毫不犹豫的抛弃她,她对季家和皇帝而言,都并非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那天晚上喝的是新进贡上来的葡萄酒,并没有白酒那股让人难以下咽的味道,喝起来却有股葡萄独有的酸涩的味道。季青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皇帝在宴席上对她过于冷落,也许是因为葡萄酒没有平常的酒味,总之她一杯杯的喝下去,直到喝到有些醉了。她努力控制自己不看向皇帝的席位,可余光却总是忍不住扫过去,看见皇帝身边的钟宁儿。
到宴席结束,季青觉得自己脸颊有些飞红身上有些发热,她看见皇帝搀扶着钟宁儿站了起来,自己便也也起身,叶嬷嬷赶紧上前搀扶住她,一行人出来宫殿慢慢往回走,走到一出小亭子时,季青却松开了扶着叶嬷嬷的手,自己扶住栏桿看着脚下的流水,对身后跟着的人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裏坐一会儿。”叶嬷嬷知道她心裏不舒服,也不多劝只带着宫人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