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一两颗棋子,在执棋人眼裏应该不算什么。
“你的报覆很可怕,但是……我不怕了!”眼帘低垂,嘴角浮现一丝笑,解脱般的笑。
“越夕落!”西聆君狠狠地扣着那只手,将纤细的手腕勒出淤痕,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留下,“你妄想!”
天色陡然暗下来,如同黄昏,半空中隐隐浮现蓝光。
蓝色光华越来越明亮夺目,最终,一道数丈高的蓝色光幕出现在城楼顶,奇丽无比,幻象一般,五灵界从未有人见过。
“那是……轮回之门!”有修道者想起了那个记载,失魂落魄地叫出声。
一道白光自她身上飞起,遁入门内!
怀中身体凭空消失,西聆君毫不迟疑地尾随而去,却撞进一片光影裏,触手虚无。没等到他再继续,那片光幕很快就消失了,带着那缕孱弱的魂魄,消失得无影无踪。
怒喝声裏,双掌猛然拍出!
巨响声爆发,绵延不绝,整片城墻被恐怖的力量摧毁,轰然倒塌,土石滚落,尘土飞扬,砸死士兵百姓无数,哀呼声不绝于耳。
乌将军等早已跃开,见状惊出身冷汗。
尘土影裏,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宽大的衣袍沾着黑的血黄的土,再无半分从容风姿,狼狈至极。
他边走边冷笑:“你以为这样就逃了?你逃不掉的,你永远都是西聆夕落,你逃不掉的!”
风吹长发,丝丝灰白,黑眸空洞无焦距。
一场误会,他狠狠地伤了她,等到他想要挽留,她却设计逃走了,她竟然逃出去了!
布下这盘无终止的棋局,他是五灵界的胜利者,却在她面前输的一败涂地。
感受到有人靠近,他随意挥了挥手,寒意凛冽,方圆百丈成冰原,来不及躲避的被掌力伤到,均变作冻僵的尸体。
南王在侍卫保护下避开,制止众人继续攻击,神色覆杂:“他似已失明。”
“轮回之门,不可能拦住我……你逃不掉的!”
试图挽留,真气损耗过度,双眸不覆清明,他无视惊骇的众人,就这么自言自语着,慢慢地走远了。
尾声
世事如棋,人是盘中子,步步成局,步步入局。精心策划的局,却不知原来早已在他人局中。只是那布局之人,何时也入了局?
五灵界外,不知是何所在。
广阔江面上,天暗云沈,雨丝细密如织,身旁花瓣飞落,落花漂在江水中,粉红一片,沈淀着暗香无数。
江边,一人,一琴。
灰白的长发尽显沧桑之态,那脸却极年轻俊美。他独自抱着琴坐在江畔石上,仿佛在观望风景,然而那双眸子空空洞洞,再不见奕者的算计与皇者的野心,仿佛下着蒙蒙的冷雨,暗淡无光彩。
浅蓝色衣袍随意铺在地上,雨丝沾上即顺势滑落,洁凈,清冷。
一名十二三岁的女孩打着伞匆匆走来,见到他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拿伞替他遮住雨,埋怨道:“都下雨了,凤歧哥哥怎么还不回去?”
“你来了。”听见她的声音,他微微笑了,侧脸问:“我的花呢?”
女孩咬了咬唇,轻声道:“在洞裏呢,那到底是什么花呀,为什么要用你的血养,我觉得……可怕。”
“那样它才能结果子。”
“果子用来做什么啊?”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神色也有点迷惘,半晌忽然问道,“下雨了?”
“都下了好久啦!”女孩扑哧笑起来,体贴地讲给他听,“江雨很漂亮,烟雾蒙蒙的,水上有好多花瓣……啊,有大雁飞过去了!”声音裏透着惊喜。
“雁初,有酒吗?”
“没有,”女孩不悦,“我问过大夫了,喝酒对你的眼睛不好。”
“不好就不好吧。”
“反正我不准你喝,你还没有看到我的模样呢。”
他毫不迟疑道:“你的模样我知道。”
女孩惊讶:“你没有见过我啊。”
他抚摸胸口:“我能感觉到。”
女孩显然听不明白,只好羞涩地笑了笑,接着又想起什么,问道:“凤歧哥哥会下棋吗?我刚刚在你的房裏看到了一个棋钵。”
他楞了下,点头:“会,下得太多太久了。”
女孩连忙求他:“教我好不好?”
“不了,”他轻轻握起手指,“我不会再下了。”
女孩失望:“为什么啊?”
“因为有一盘棋,我下得太久,太久,最后连自己也走了进去了。”当局者迷,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清醒的执棋者,殊不知从遇上她开始,他就已经入了局。
“输了吗?”
“嗯,输了一颗子。”
女孩满脸崇拜:“那你也很厉害啊!”
他似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抱着琴站起身,朝她伸出一只手:“雁初,带我走吧。”
“好啊。”女孩欢欣地答应,小心翼翼地扶起他。
烟波江上,和风细雨。
手牵着手,归去那落花深处。
——(全书完)——
后记
本书我原本没打算写后记,出版前才决定加上:)。这本小说定位是覆仇文,作者本想将男女配角都塑造得可恶一点,将女主角塑造得更可怜一点,以增加可读性,然而在写的过程中,我又不想过分破坏他们的形象了,例如云泽萧齐,负了女主角又救了女主角,全文都没有心狠手辣的表现;焰皇可恶,对秋影却有几分真心;琉羽与扶帘婉玉对心上人也有深情的一面。世上没有坏到底的人,“坏”配角写到秦川琉羽、扶帘婉玉这地步,我已经觉得有点过了,想来我的读者都能发现,我书裏正派反派都很和谐,如《小凰不是仙》裏的魔界和《穿越之第一夫君》裏的凶手,看来我真不适合太极端的风格,本书作为覆仇文,偏于温和,没有让人恨得牙痒的渣配,读来未免平淡不够痛快,未达到预先设定的效果,我很惭愧并感到抱歉:)。
女主角名“雁初”,起名时没有花费太多力气,因为作者在读书的岁月裏曾经很喜欢两句诗“雨暗残灯棋欲散,酒醒孤枕雁来初”(一作“棋散后”),书中定位,永恒之间是不问世事的道门,悬崖、云雾、落花、使女……死裏逃生的女主在这种环境裏出场,我第一念头就想到了“雁初”二字,云中雁来,这种干凈悠远的意境正和了永恒之间冷清孤寂、出尘隔世的特点,同时代表着女主角的心境,遭遇背叛,身负血仇,心如死灰,对人对事通透淡漠。中国自古有鸿雁传书的说法,此时天边雁过,传的却是丈夫与别的女人的喜讯。这个名字也对应了她之前的名字“夕落”,夕阳无限好,夕阳落下,代表曾经的美好已不再。而且大雁是中仁而有信的动物,女主角看似不惜一切覆仇,细节上却也不时流露出善良的本性。原本我就打算用《雁初》做书名,后来因为过于文艺不符合通俗小说的定位改了名字,遗憾。
书裏有三件重要的“道具”,一是奇花,二是枫叶,三就是西聆君的琴和棋(这好像该算作两个东西……)
我主要说说琴和棋,本书的灵感来源之一就是棋。某日作者无聊,爬到高处,无意中看到满城人来车往的忙碌景象,忽然觉得这世界就像是个巨大的棋盘,每个人就像上天落定的棋子,命运一半由自己掌握,一半却不由人,每颗棋子都沿着自己的路线努力地走着,努力地创造自己的价值,彼此之间又相互影响,或扶持帮助,或伤害牵制。正如书中,每个人物都在为自己的目的布局,女主角布下覆仇之局的同时,也面临着试探之局与各种杀局,再往大处看,世界上各种势力之间争夺不断,局势时刻都在发生变化,每个人布得小局都包含在这个大棋局当中,这个大棋局将一直走下去,永无终局之日。那是作者就突发奇想,冥冥中,究竟是哪只手在操控着盘棋?有谁能够当这个主导局势的执棋者?答案当然是没有这么强大的人,好在这是本小说,我们只需来个“纯属虚构”,就可以尽情想象了。
因此,本书有了西聆君这个形象。
以天下为局,那是野心家,西聆君的大部分出场镜头都伴随着琴和棋。中国历史上,琴曾被称讚为“圣人治世之音,君子养修之物”,同时也受道家文化影响,被淡泊出世的隐者们所喜好,而棋,则涉嫌“害诈争伪”,
西聆君的身份正是道门隐者,作者是想用琴来隐喻他出尘淡泊的表面,再用棋代表他隐藏的另一面。
另外关于萧炎这个角色,他在一定程度上受了某个人物的影响,性情邪恶乖张,初看令人憎恨,可当你知道原因后就会发现,他才是本书中最悲剧的人物,是真真正正的棋子,受命运控制,连生死的权利都没有,突然有一天,他终于获得自由,因此显现出了极端的一面,极端厌恶规则并乐于破坏所有规则。他和普通妖孽型人物不同,他的疯狂不是经历残酷后的变态与堕落,而是禁锢突然解除导致的现象,就像部分同学高考结束后的疯狂表现,时间久了就会有一定的恢覆,这从他对女主角的态度转变可以看出来,他是有感情的,会提醒,会为她考虑,特别是他还会期待并设法追求自由,改变自身未来,这已经是正常人的表现了,当然他性格确实有变态成分,不可能完全正常。萧炎与女主角的感情很特别,近于同类之间的爱,或许不被大家理解,但根据他的设定,要写他怎么被女主角吸引怎么深情,又觉得俗了,所以作者没那么写,这个人物有点动漫风格。
最开始写这故事时,有人猜测是古代版妻子的诱惑,结果证明它不是,它故事中还有故事,蜀客喜欢写点意外点的剧情。要说这个故事想表达什么,我不是要鼓励放下仇恨宣扬圣母圣父思想,没有尝试过别人经历的痛苦,就难以给出公正的评价,别人害死你的亲人,你真轻易原谅他那才怪了,只能说,我们对待生活要放宽心,女主角报的是血海深仇,最后都后悔了,相比之下,我们处于文明进步的社会,偶尔与人发生点小摩擦简直微不足道,实在不必过于计较,因为出口出手伤人的同时,自己也不会真正快乐。
其实作者一直很佩服棋手,曾幻想也托个棋钵扮高人,n年前有幸在联众围棋裏创下四十场三十九负的记录,仅胜的那场是对手主动认输跑了,原因是作者对棋的认识为零,而他直接是负数。事实充分说明了现实与理想之差距,但想到那位认输的朋友估计也将作者当成高手了,又略觉欣慰。
作者的意思,本书至正文结束,尾声裏的女孩是不是转世的雁初,与西聆君会如何发展,请各位自由想象。臺湾繁体版有温馨番外,是为了配合喜欢圆满结局的同学而写。这本书裏,作者最喜欢的角色是萧炎与江秋影。
感谢支持本书和蜀客的读者!感谢魅丽文化!祝各位阅读愉快!
蜀客
2012年10月8日
☆、爱下棋的妖孽
“雁初姑娘,这是上个月的帐,我们掌柜说了,那些药每样再要两百丸。”
自药铺出来,雁初抬头望天,只见日色渐隐,风中难得带了凉意。
这天气,别是要下雨了吧?
惦记着院中晾晒的药材,雁初忙忙地揣着银两穿过两条街,刚走进巷子就被人叫住了。
“卫大娘?”雁初认出来人。
“雁丫头回来了,”卫大娘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臂,“我方才还听说你的药卖得可好了,年纪轻轻就懂医理……”
雁初笑道:“我不懂什么医理,都是我哥哥教的。”
提起凤歧,卫大娘眼睛便亮了:“可不是,你哥哥更是个能耐人……啊对了,前头那个柳大夫来过,他的眼睛有没有好转?”
雁初摇头。
卫大娘嘆息了阵,忽然道:“你哥哥年纪也不小了吧。”
雁初不知多少次遇见这种事了,已将她的来意猜了个j□j不离十,听她东拉西扯一大堆闲话就想笑:“大娘要说什么?”
“难为你将他照顾得周到,”卫大娘笑道,“可你终究是妹妹,许多事也不方便,大娘就直说了吧,眼下有户难得的好亲,东街药铺杨掌柜的次女,模样周正,脾气最好,大娘想着问问你哥哥的意思,男人终归要成家立业,娶个嫂嫂回去,有人照顾他,也多个人疼你不是!”
雁初迟疑:“这事儿啊……”
“你好生跟你哥哥商量商量,这门亲万万不可错过,杨掌柜家底殷实,他也不嫌弃你哥哥的眼睛……”
“我哥哥眼睛怎么了,”雁初脸一沈,轻哼了声,“想做我嫂子的姑娘多得很。”
“那是那是,看我这嘴一急就说错话,”卫大娘忙道,“大娘不也是好心吗,你哥哥模样好,还懂医理,满城裏哪个比得上他……”
雁初听得厌烦,敷衍着打断她:“多谢大娘,等我回去问问我哥哥再说吧。”
院子裏有淡淡的药香萦绕,簸箕裏晒着药材,旁边站着个年轻男人。
摆脱王大娘的纠缠,雁初回到租住的小院,悄悄推开门,立时便看到这场景。
灰白长发极其特别,却绝不难看,身上白衣质地极好,做工精细,袖口与衣襟下摆处皆镶嵌着黑边,清雅中透出几分沈稳与威严,他正用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拨弄着药材,那神态,那动作,倒像是在随手写字作画一般,面前两种不同的药材被清晰地分开,无半根捡错,哪裏还像是个眼盲之人。
雁初有点出神,自幼时被他带回,这十多年过去,他竟还是当年初见时那个样子,要不是每过两三年他们就会搬家,必定会惹人怀疑。
“回来了。”他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雁初关上院门,倚着门背笑,“凤歧哥哥,你肯定是神仙!”
他丢开药材:“哦?”
雁初知道他要洗手,连忙放下竹篮子,过去打来一盆水端到他面前的矮桌上:“听说只有神仙才会长生不老啊,如今我都十六岁了,你却一点没变老,不是神仙是什么,卫大娘方才又来叫我劝你娶嫂嫂呢!”
眼看他洗过手,雁初适时递上一块干凈的帕子,嘴裏嘀咕:“你倒好,这些事总是让我应付!”他平日已极少外出走动了,串门说亲的还是不少,这种事应付起来真麻烦。
“本该由你应付。”他不紧不慢地擦凈手,将帕子递还他,坐到椅子上。
雁初已经习惯了,也没将